官家早成云煙，唯美食生生不息

宋慧敏

描寫大宋第四任皇帝宋仁宗趙禎一生的熱播劇《清平樂》，豆瓣評分高達9.3分，播發量過億。北宋上下稱呼皇帝為“官家”，官家宋仁宗趙禎13歲繼位，做了42年皇帝。他勤勉克己，仁厚睿智，承上啟下，廣開言路，打破坊市藩籬，力去冗官、冗兵、冗費“三冗”，把北宋帶到一個都市高度發展，社會文明程度逐日提高的清平盛世。

除了故事好，演員陣容強大，制作精良，《清平樂》另一個看點是北宋首都開封的美食。那些美食從北宋巍峨的殿堂、名臣聚會的清風樓、初開宵禁的夜市一路狂奔而來，在千年的時光中依然是最誘惑的人間煙火。

劇中，經過一番宮斗，大臣們反復論證后，決定為官家選定開國元勛曹彬的孫女曹丹姝為中宮皇后。新婚之夜，趙禎聽信了新皇后“貌丑不足以惑君”的流言，遲遲不肯入洞房，讓有著不凡才識，并且待字閨中就愛上官家，對新生活充滿憧憬的曹丹姝無比失落和尷尬。夜已深，燭影搖曳，偌大的坤寧宮更漏聲殘，內侍張茂則獻上一份宵夜：“娘娘，天下的羊肉酥餅，最好吃的就是相國寺集市上老崔炕的。”

由大臣操辦，把也算是二婚的曹丹姝選為皇后，官家新婚之夜不入洞房也是人之常情。清冷漫長的寒夜，曹皇后默默吃下了張茂則獻上的酥餅。在風云變幻的深宮，張茂則身為大內總管，謹小慎微，低調內斂，默默守護著不會撒嬌，更不會撒潑，卻文武雙全、見識非凡的曹皇后。宋仁宗趙禎在位42年，國泰民安海晏河清，軍功章有她的份兒。

曹皇后新婚之夜吃的羊肉酥餅歷經千年，依然香飄八朝古都的大街小巷，名字則演變為“羊肉炕饃”。最好吃的羊肉炕饃在當下開封市中心，距離《清平樂》中張茂則提到的大相國寺不到一公里。每到夜色降臨，華燈初放，那條白天開封最繁華的鬧市，張燈結彩變成夜市，鱗次櫛比的攤位上掛著彩燈，百貨、服裝、小吃琳瑯滿目，街口那家夫妻檔的羊肉炕饃攤位，始終有人在排隊等候。身材瘦削高挑的丈夫戴著廚師帽站在爐火前，將妻子搟好的薄如蟬翼的餅放在油亮漆黑的鏊子上，三下兩下薄餅熟了，丈夫雙手嫻熟靈巧地在餅上抹油，放羊肉碎、蔥花、調料，然后加一張餅蓋，嚴絲合縫，翻身直到餅蓋黃焦酥脆，濃郁的香味四散開來，那些排隊的人，似乎已經執著地等待了千年。

孟元老隨宋高宗衣冠南渡之后，感念昔日繁華，寫下著名的《東京夢華錄》，除了風俗之外，更像一本帝都飲食圖譜。曹婆婆肉餅、張家油餅、宿蒸餅、胡餅和菜餅，各種面食餅子能讓你吃上半個月不重樣。

《清平樂》中，趙禎從前朝回到后宮，宮人為他準備的炙羊肉，一直候在文火上保溫。炙羊肉就是烤羊肉，羊肉是北宋市民特別是達官貴人的主要肉食。宋朝的羊統統散養，吃青草喝泉水，加上適量的運動，宰殺后肉質細密，精刀巧手切成恰到好處的片，架在炭火上一邊烤一邊撒上鹽，滋啦啦、熱騰騰，外焦里嫩，美味不可方物。以至于工作到深夜，趙禎餓了想吃東西，第一想到就是它。第二天早上醒來，趙禎對伺候更衣的宮人說，昨晚特別想吃炙羊肉。宮人說官家你怎么不說呢？趙禎回答如果我說了，他們就會形成制度，每天晚上給我準備炙羊肉，那要殺死多少羊？

看來，成就清明盛世除了才能，也離不開一代帝王的自律和克制啊。

2020年春天剛至，開封最有名的尚記烤肉一復工就門庭若市。尚記是一家老店，他家的烤肉能在開封長盛不衰，勝在選材講究。早年，30出頭的老尚每天4點起床，到以經營生鮮羊肉為主的北羊市上，在羊肉攤檔前一看二摸，看羊肉顏色可知是否當夜宰殺的羊，摸羊肉的彈性可知羊是否超過一年。這是絕活兒，老尚傳給兒子小尚。

穿串、往烤爐中特制的架子上掛肉串，一系列的動作干凈利落。烤肉出爐還有最后一道工序，是根據客人的需要，往肉串上撒孜然和辣椒面。孜然是新疆原產，辣椒則是香而不燥陜西產的秦椒。

重啟從舌尖開始。大家在乍暖還寒的早春排成北歐風格的隊形，相隔一米五的距離，在彌漫著肉香的氣氛中，新冠病毒的陰影漸漸淡去，熟悉的常態化生活開始回歸。

宋仁宗時代不是人才輩出，而是人才呈井噴狀噴薄而出。唐宋八大家宋占六家，均出自仁宗時代。有宋仁宗的老師，寫“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晏殊，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韓琦，有彈、彈、彈誰都敢彈劾的包拯，有砸缸救友的司馬光……只是劇中的司馬光好像是砸過缸之后受了刺激，為了彈劾而彈劾，總是和宋仁宗的心肝寶貝福康公主過不去。呂夷簡、王拱辰、夏竦、狄青等在仁宗時代也是出將入相，聲名赫赫。這些天團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保守與激進，后浪和前浪，相愛相殺。比如年輕的范仲淹遭遇宰相呂夷簡的排擠，韓琦和歐陽修則把他請到清風樓，席間上了一道名菜——鯉魚焙面。纖細如發的銀絲覆蓋著金黃的鯉魚，浸在紅亮的湯汁中，讓人饞涎欲滴。這道菜很有來頭，據說起源于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

公元960年的春節，當時還是后周殿前都檢點的趙匡胤十分焦慮。后周皇帝柴榮病逝在行軍途中，7歲的柴宗訓繼位，主少國疑，是趙匡胤實現野心的大好機會。他和趙普定下出兵伐遼的計策，屯兵黃河以北封丘陳橋。

在改寫歷史的當口，趙匡胤在大帳中食不甘味，趙家的廚師為他做了一條魚。這條魚是黃河獨有的鯉魚，一斤半左右，魚的頭上有兩根紅色的須，與紅色的尾鰭遙相呼應。魚頭上的紅須堪稱正宗黃河鯉魚的防偽標志，黃河經過黃土高原裹挾大量的泥沙，河里的魚蝦從上游的清流游到滾滾泥沙的下游，不得不更加奮力適應新的環境。為了在滿是泥沙的水中生存，魚長出兩條須，來判斷自身可以穿過激流暗礁的寬度，保持身體的平衡。

不獨黃河鯉魚，黃河里的蝦頭上也有兩條長長的須。別的水域生長的蝦雖然也有須，但沒有黃河蝦的須長而粗。廚師將黃河鯉魚去腮、鱗、內臟，改刀，掛糊在滾油中炸至金黃備用。將餳好的面拉成細絲過油，蔥姜熗鍋，鹽、糖、醋調汁、勾芡，澆在拉面和魚身。廚師把這道菜放在趙匡胤跟前輕輕地說：魚躍龍門，黃袍加身，請大人慢用。后來，趙匡胤果然黃袍加身，定了天下。鮮香的魚肉沾上酸酸甜甜的汁，讓趙匡胤意猶未盡。

回到開封建立大宋政權后，趙匡胤重獎了廚師，鯉魚焙面從此名揚天下，從宮廷國宴到民間酒樓，成了豫菜的經典菜式。《清平樂》大結局里，福康公主瘋了，官家臨終對曹皇后說如果有來生還想做官家。仁愛天下的趙禎壯志未酬，對于四方城外如畫的千里江山充滿深情和眷戀。如今，官家早成云煙，羊肉炕饃、炙羊肉、鯉魚焙面這些美食則生生不息，代代相傳，把后人和歷史緊緊地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