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勝蘭,林沛娜
污染防治作為中共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的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三大攻堅戰之一,已經成為國家的重大戰略問題,對于落實我國節約資源和環境保護的基本國策、建設美麗中國,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中國改革開放40年來,經濟實現迅速增長,但與此同時,環境污染也日益嚴重。近年來,環境污染,尤其是大氣污染,已經成為困擾國計民生的突出問題。進入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正處于壓力疊加、負重前行的關鍵攻堅期,中國迫切需要走出一條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雙贏的道路。
2018 年,國務院發布《關于全面加強生態環境保護堅決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的意見》,提出要堅決打贏藍天保衛戰,著力打好碧水保衛戰,扎實推進凈土保衛戰。“十三五”規劃強化了2020年相比2015年碳強度下降18%、主要污染物排放總量大幅度減少的發展目標。為了促進二氧化碳、二氧化硫、工業廢水和固體廢棄物等污染物的節能減排,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落實2030年減排路線圖,實現綠色低碳發展,有必要對現行污染治理政策的減排效果和作用機制進行檢驗,這不僅是環境經濟學的重要理論課題,也具有重要的政策含義。
我國早期的環境治理,一直都是以實施命令控制型環境政策工具為主。經濟學界普遍認為,對比兩大類型的環境規制工具,市場型工具可以通過交易和經濟激勵實現外部性內部化,以更低的成本實現污染減排。我國探索市場型環境政策工具的第一步是在2002 年啟動的排污權交易試點政策,然而,由于我國的排污權交易絕大部分集中在以政府為主導的一級市場,命令控制型政策中政府干預和制度僵化的固有缺陷大量保留,極大限制企業的積極性和靈活性,二級市場形同虛設,導致政策實施多年效果仍沒有達到預期水平,催生了學界和業界對市場型政策減排效應的質疑。近年來,為了更充分發揮市場在環境權益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國家進一步倡導市場型工具的完善。2018年發布的環辦廳[2018]1 號文件,就提出排污權交易必須克服目前的制度缺陷,全面停止政府預留和出讓排污權,鼓勵發展二級市場。“十三五”規劃明確提出:“建立健全用能權、用水權、排污權、碳排放權初始分配制度……培育和發展交易市場”。2013年,我國在深圳、北京、天津、上海、重慶、廣東和湖北等七個省市啟動碳排放權交易試點,邁出了運用市場,尤其是通過促進二級市場中企業的自主交易實現溫室氣體控制目標的重要一步。2019 年,生態環境部印發《碳排放權交易管理暫行條例(征求意見稿)》,為進一步完善碳排放權交易政策,促進污染減排發揮更大的作用。雖然我國碳排放權交易起步比較晚,但是其制度設計相比排污權交易,更能夠充分發揮政府和企業各自的作用,促進一級和二級市場的聯動,真正地發揮市場型政策工具的優勢。未來,碳排放權交易全國統一市場將作為中國最大的環境權益交易市場,成為新時代控制污染,保護環境和應對氣候變化的重要工具和手段。
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在我國試點已超過7年,其在實際運行中能否有效促進地區的污染減排,是一個值得關注但尚未得到明確回答的問題,目前還鮮有文獻對其有效性進行實證分析。本文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污染減排效應進行全面評估,驗證市場型工具在我國的實踐效果,填補已有文獻的空白,具體體現在以下三點。
第一,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減排效果和作用機制進行針對性分析。碳排放權交易全國統一市場未來將取代排污權交易,成為我國環境權益交易中最重要的市場,具有覆蓋范圍最廣、制度最健全、市場化程度最高的特點。排污權交易雖然在我國已經推行了十多年,但是文獻中對其污染減排效應的研究,還存在諸多爭議(李永友和文云飛,2016),這些結論也不能直接套用到碳排放權交易上。碳排放權交易在參與主體、交易規則和產品、政府治理模式和參與程度等方面都和排污權交易有著顯著的區別,本文對其制度設計、減排效果和作用機制進行針對性分析,有助于澄清中國環境治理方向上市場化改革和經濟激勵手段運用的爭議。第二,補充對碳排放權交易進行定量分析的文獻。目前國內對碳排放權交易試點這一市場型環境政策工具減排有效性分析的文獻大多是定性分析,也有一些建立模型預測地區未來的污染排放,但實證分析的文獻還比較少。本文同時檢驗碳排放權交易試點對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排放影響及其作用機制的嘗試,可以為政策評估和進一步深化建立全國性環境權益交易市場提供定量分析依據。本文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影響動態效應的檢驗,可以更細致地揭示市場型環境政策工具實施的進程和效果。第三,通過各種方法嘗試緩解現有研究中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實證分析環境規制有效性的文獻一直面臨內生性處理和作用機制不明確的問題。本文運用雙重差分方法(DID)、傾向得分匹配與雙重差分結合的方法(PSM—DID)和中介效應模型等前沿的研究方法,對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進行實證分析,樣本數據跨越時間長、覆蓋范圍全,有助于得出更穩健的結論。
環境資源和權益作為公共物品,面臨著搭便車、公地悲劇等外部性問題。Pigou(1920)指出,外部性是指經濟主體的行為對其他經濟主體的福利造成的正面/負面影響,而且這種影響難以反映在市場價格中。Dales(1968)發展了Coase(1960)的產權理論,將產權引入到環境污染的控制研究,提出了排污權交易的概念。環境權益交易市場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通過明確產權,利用市場力量來解決外部性問題,將污染物排放的成本內部化,實現環境資源的優化配置。Montgomery(1972)證明,相比政府主導的傳統命令控制型環境政策工具,排污權市場具有顯著的成本優越性。
碳排放權和排污權是兩種具有代表性的環境權益,政府賦予企業的碳排放權或排污權,產權歸屬是明確的,而且可以轉讓和交易。企業接收到市場提供的信號和經濟激勵,通過自發交易實現排放量的最優分配,最終達到整體減排。政府建立以供企業進行碳排放權/排污權交易的市場就是碳排放權/排污權交易市場。政府不僅提供碳排放權和排污權交易的專門市場,而且還對交易的主體、規則和程序等方面進行了全面規定。碳排放權和排污權交易市場雖然交易的都是環境權益,但是在交易場所、制度設計和發展進程等方面,不同國家和地區存在很大的差別,這也突出體現在減排效果的差異上。
國內學者對環境權益交易市場減排有效性的實證研究,主要以排污權交易為對象,而且大部分文獻都肯定了排污權交易的減排效果。李永友和文云飛(2016)指出,中國2007年擴大排污權交易試點的政策對工業二氧化硫的排放產生顯著減排效果。任勝鋼等(2019)指出,排污權交易機制有效促進企業的技術創新,試點地區二氧化硫減排顯著高于非試點地區。王班班和齊紹洲(2016)認為,市場型工具可以誘發技術創新,有助于實現“去產能”和工業生產方式綠色升級的“雙贏”。齊紹洲等(2018)指出,排污權交易試點能夠有效地對企業綠色發明專利發揮誘發作用。同時,一部分學者的研究得出排污權交易無效的結論。李永友和沈坤榮(2008)發現,2002 年啟動的排污權交易是無效的,試點地區污染排放反而上升了。涂正革和諶仁俊(2015)指出,排污權交易無法實現經濟和環境的“雙贏”,但排污權交易長期確實推動了試點地區大幅度減排。
由于全球變暖問題的加劇,環境經濟學領域的學者越來越多關注碳排放權交易的減排效果(Kube et al.,2018;Polyakov et al.,2018)。目前對碳排放權交易有效性的研究,主要以發達國家為背景,尤其是對世界上最大的碳排放交易市場歐洲碳排放交易體系(EU—ETS)的分析。Naegele& Zaklan(2019)并沒有發現歐盟排放交易體系在歐洲制造業部門引發碳泄漏的證據。國內對碳排放權交易減排有效性的研究還非常少,比較多是定性討論、經驗探討、預測模擬或者關注特定行業或地區的文獻,缺乏全國層面的實證分析。范進等(2012)構建碳排放權交易的理論框架,提出碳排放權交易可以激勵消費者選擇低碳產品,從而減少碳排放。任松彥等(2015)發現實施碳交易政策可以使廣東省到2015年完成20.5%的碳強度下降目標。
綜合相關文獻可以發現,國內現階段對環境權益交易市場污染減排效應的研究存在三點不足:第一,缺乏對碳排放權和排污權兩種環境權益交易市場的制度構建和運行效果的區別進行深入分析,大部分研究關注的仍是排污權交易,缺乏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減排效果的關注;第二,實證分析的文獻把碳排放權交易的影響局限在二氧化碳排放,忽視碳排放權交易對工業污染減排的外溢效果;第三,研究市場型環境政策工具減排有效性的文獻并沒有得出一致結論,一方面是由于缺乏對環境權益交易市場影響機制的研究,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在實證分析中沒有很好地處理內生性的問題,估計結果存在偏誤。
針對目前研究的不足,本文把二氧化碳納入廣義污染物的范疇,全面考察碳排放權交易作為市場型環境政策工具的減排有效性。本文試圖跳出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規范性討論,而將研究聚焦于定量分析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二氧化碳和主要工業污染物的減排效果上,并通過動態效應的分析,檢驗碳排放權政策影響的持續性。本文還從理論和實證兩方面進一步研究碳排放權交易促進企業污染減排的作用機制,驗證已有文獻針對排污權交易的結論對于碳排放權交易政策是否同樣成立,檢驗波特假說在中國的應用是否可以推廣到溫室氣體排放控制的領域。在實證分析中,本文運用DID、PSM—DID 和中介效應等前沿研究方法,采用2000—2017 年31 個地區的數據,驗證了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影響及其作用機制。
中國是全球氣候變化的積極應對者。履行《巴黎協定》承諾①根據2016 年正式生效的《巴黎協定》,中國承諾將于2030 年左右二氧化碳排放達到峰值,并爭取盡早實現2030年單位國內生產總值二氧化碳排放比2005年下降60%—65%。、參與全球環境治理,是中國綠色發展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2011年,借鑒歐盟等碳市場先驅者的經驗,國家發改委印發《關于開展碳排放權交易試點工作的通知》,制定了碳交易市場建設計劃。2013 年,我國陸續啟動了7 個試點省市碳排放權市場的正式交易。根據中國碳排放交易網的統計,2013—2019 年,7 個試點省市共交易二氧化碳當量1.63億噸,交易額達到36.48億元,交易量和交易額都體現出逐年上升的趨勢,2019年,7個試點省市的交易量為2611萬噸,交易額達到8.71億元,碳排放權交易繼續有序開展。從圖1中可以看出,不同地區碳排放權的交易量很不平衡,大部分的交易都集中在廣東(34%)和湖北(39%)這兩個制造業大省,交易量最低的天津和重慶從2014年到2019年,僅分別交易碳排放權305噸和840噸。
雖然中國的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啟動只有7 年,市場建設不盡完善,個別地區交易活躍性還不夠強,但是,2013年,有4個試點省市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相比2012年出現明顯下降,重慶和湖北的下降幅度更是超過15%,天津和上海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則是在2014年出現降低。整體而言,從2013年起,試點省市二氧化碳的排放增長普遍放緩,甚至出現二氧化碳排放量下降的趨勢,這有助于對碳排放權交易試點政策有效性進行初步的判斷。實證分析中,本文將以2013 年為碳排放權交易啟動的年份,對碳排放權交易促進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減排的影響進行全面論證。

圖1 2013—2019年7個試點省市碳排放權交易量(單位:萬噸二氧化碳當量)
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對試點地區的二氧化碳減排產生一定效果,這從上文的分析中可以看出。本文不僅分析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二氧化碳排放的影響,還分析其對工業污染物排放的影響,更全面地量化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有效性。茅于軾等(2008)指出,煤的開采造成水及空氣污染、對含水層的影響等,加工處理所排放的廢水造成水體污染,運輸還會產生粉塵遺落等。沈洪濤等(2017)、王班班和齊紹洲(2016)也指出,二氧化碳和包括二氧化硫、固體廢棄物在內的工業廢氣廢渣的排放同根同源,均主要來自化石能源的燃燒。因此,本文認為碳排放權交易可以有效地減少工業污染排放,不同污染物排放減少的程度與其和二氧化碳排放同根同源的程度具有密切聯系。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
假設1:碳排放權交易可以有效減少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排放。
考慮到政策執行、信息傳遞以及企業行為調整等因素,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并不一定會當期生效,可能存在滯后,政策的影響也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步增加,體現出對企業戰略調整和地區污染減排影響的長期性和漸進性。因此,本文推斷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對地區污染減排的影響在不同年份存在差異。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影響的動態效應進行分析,有助于更深入地剖析政策實施的進程和效果。基于此,本文提出:
假設2: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的減排具有動態的影響,動態效應的表現因污染物而異。
我國碳排放權和排污權交易市場最大的區別是政府參與程度和企業的自主性、靈活性。它們理論上都屬于總量控制下的環境權益交易,但排污權交易中保留了很多命令控制政策的政府干預特點,并不是完全意義上的環境經濟政策,雖然其能夠強制性實現地區環境改善的短期效果,但賦予企業的靈活性非常有限。因此,碳排放權交易才算得上嚴格意義上的總量控制與市場交易機制。只要涉及用煤用電就有碳排放,而且控制碳排放也意味著控制化石能源的消耗和促進企業完成技術創新,因此碳排放權交易也間接減少其他污染物排放,從長期上實現地區的污染減排。
碳排放權交易促進地區污染減排的過程可以分為兩個階段:階段一,碳排放權交易政策降低交易成本,給予企業調整決策和行為的經濟激勵;階段二,能源結構效應和技術創新效應兩大渠道同時發揮作用,企業自主調整微觀行為并加總實現地區污染減排。具體過程見圖2,其遵循的邏輯是:碳排放權交易—降低交易成本—影響成本收益結構(微觀企業行為改變)—兩大效應—促進地區減排。
在階段一中,碳排放權交易降低交易成本、提高企業積極性的路徑有三條,集中體現其政策優勢。首先,碳排放權交易明確碳配額的產權歸屬,引入電子競價,方便企業查詢,降低信息成本。同時,地方政府和交易所為交易雙方的信息披露、違規違約處理、糾紛調解等提供明確指導,保證契約的順暢履行。其次,碳排放權交易降低準入門檻,允許機構投資者、社會團體、個人投資者以及境外投資者等參與交易,擴大市場參與者規模,降低企業尋找交易對象和達成交易的成本。最后,碳排放權交易通過跨期交易和碳金融創新,如遠期協議和約定購回交易等,提高市場流動性,減少價格波動,降低企業履行契約的風險成本和長期融資成本。
在階段二中,通過能源結構效應和技術創新效應,微觀企業調整自身行為并得以加總實現地區污染減排的總效應,在這個過程中,兩大渠道是相輔相成,同時發揮作用。首先,碳排放權市場價格的存在和波動,引起企業減排收益提高和排污成本上升,造成經濟激勵或成本壓力。企業或選擇優化能源結構,實現技術創新和清潔生產,或選擇從市場上購買配額抵消超額排放量,實現減排成本最低化。其次,未來成本收益的確定性提高,有助于企業進行有效長期規劃。企業基于長期經濟利益的考慮,會重新對生產要素進行配置,增加清潔性高效率生產部門的投入,使企業的資源配置效率和整個地區的能源結構都得到了優化。再次,碳排放權交易政策使綠色技術創新實現污染減排的收益可以被有效預期,增強企業創新的經濟激勵。在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上,價值規律起基礎性決定作用,只要市場是持續有效穩定運行的,就能保證企業持續地進行技術創新,實現地區的污染減排。
企業在碳排放權交易政策驅動下所作出的優化能源結構和推動技術創新的決策,不僅會導致地區二氧化碳排放減少,而且由于二氧化碳與工業污染物之間存在很強的同根同源性,也會導致地區的工業污染排放顯著降低。這體現了碳排放權交易政策效果的外溢性。

圖2 碳排放權交易政策促進地區污染減排的作用機制和傳導路徑
基于對碳排放權交易促進地區污染減排的兩大作用機制的分析,本文提出兩個假設。
假設3:碳排放權交易可以通過能源結構效應降低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的排放。
假設4:碳排放權交易可以通過技術創新效應降低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的排放。
本文把2013 年啟動的碳排放權交易試點政策看作一次準自然實驗,將試點的6 個省份定義為實驗組,其余地區定義為控制組,運用雙重差分法(DID)檢驗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排放的影響。同時,不同地區之間存在較大異質性,很難保證所有地區都有共同趨勢,可能出現樣本選擇偏差引起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選擇傾向得分匹配(PSM)和雙重差分(DID)相結合的方法解決上述問題。根據以上分析,構建雙重差分固定效應模型:

其中,下標i表示地區,t為年份,γt代表時間固定效應,μi代表地區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擾動項。被解釋變量emission 涵蓋二氧化碳、工業廢水、工業二氧化硫、工業固體廢物的排放量,每種污染物都分為總量指標和人均指標,4 種污染物共8 個指標。關鍵解釋變量carbont 為DID 項,如果系數α1顯著為負,說明2013年的碳排放權交易試點有效減少污染排放,假設1得到驗證。control為一系列的控制變量,包括經濟發展水平、對外開放、工業發展水平、產業結構、經濟波動和人口集聚等。
基準模型(1)只能評估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平均作用,并沒有反映試點政策在不同年份影響的差異。為了檢驗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減排的動態效應,本文在模型(1)的基礎上進行了擴展,建立模型(2):

其中,ρk衡量了碳排放權交易在年份k對地區污染減排的影響作用。本文通過比較不同年份ρk系數的大小和顯著性,對假設2 進行驗證。由于試點地區均在2013 年開始實施碳排放權交易,因此k=2013,…,2017。其他變量定義與模型(1)相同。所用數據來自《中國統計年鑒》《城市建設統計年鑒》《中國城市建設統計年報》和《中國能源統計年鑒》。其中,二氧化碳排放量數據只更新到2016 年,且缺失西藏數據。表1報告了描述性統計結果。
1.碳排放權交易試點政策有效性檢驗
本文運用雙重差分法建立固定效應模型檢驗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對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排放的影響,結果見表2。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2 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影響:基準回歸
表2結果表明,試點地區碳排放權交易的開展顯著降低了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的排放,假設1得到初步驗證。控制變量表明,經濟發展與工業污染的環境庫茲涅茨假說成立,而經濟發展與二氧化碳排放之間卻存在“U”型關系,其他控制變量對不同污染物排放的影響也是不一致的,原因可能在于,我國對不同污染物的治理進程還存在一定差異。
本文通過建立模型(2)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影響的動態效應進行檢驗,結果見表3。

表3 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影響:動態效應檢驗
從表3 可以看出,在啟動后的五年間,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影響具有動態性,對于不同污染物而言,碳排放權交易開始發揮效果的年份、影響持續的時間和每年影響的大小,都存在很大差異,假設2得到驗證。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二氧化碳的減排影響從2013年到2016年都顯著,而且減排力度會隨著政策執行時間推移而增加。圖3繪制了95%置信區間下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對地區和人均二氧化碳排放影響逐年系數的估計,兩圖變化趨勢基本一致。

圖3 2013—2016年碳排放權交易對二氧化碳排放的影響
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工業廢水的減排影響則體現出短期性,只在政策啟動后的前3 年可以有效促進地區工業廢水減排,而且系數越來越小,說明影響逐漸降低。這啟示我們,工業廢水減排可能需要針對性更強的制度,水權交易市場可能是未來的一個選擇。碳排放權交易對工業二氧化硫和固體廢物的減排影響則體現出滯后性。碳排放權交易對工業二氧化硫的減排影響從第4 年(2016 年)開始顯著,對固體廢物的減排影響從第2 年(2014 年)開始顯著并逐漸增大,說明碳排放權交易對工業二氧化硫和固體廢物的減排影響分別滯后3年和1年,并且隨著時間推移,對工業廢物的減排效果越來越大。
為了克服碳排放權交易試點地區和其他地區變動趨勢可能存在的系統性差異,本文進一步運用PSM—DID 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匹配后實驗組與控制組的匹配變量均沒有顯著差異,滿足平衡性假設條件。PSM—DID 的實證結果如表4 所示。結果表明,在運用PSM—DID 方法后,碳排放權交易仍然顯著降低試點地區的污染水平。

表4 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影響:PSM—DID穩健性檢驗
2.排除其他環境政策的干擾
在環境污染治理過程中,除了碳排放權交易外,國家還綜合運用多種政策手段,例如推動排污權交易試點、強化政府治理、推動司法改革等。為了排除其他政策對估計結果的影響,本文在加入各種地區經濟和社會特征的基礎上,增加3種主要環境政策作為控制變量,對基準模型進行重新估計。本文選擇具有代表性的2007 年中國政府擴大排污權交易試點的政策、排污收費制度(采用地區排污費收入表示)、環境行政公益訴訟改革(2015年啟動,允許檢察院作為原告發起對行政機關的行政公益訴訟)等分別作為其他市場型政策、政府環境治理和環境司法水平的代理變量。表5的結果表明,即使在控制這些政策的影響后,碳排放權交易試點仍能有效降低工業污染。從其他政策的系數可以看出,排污權交易可以顯著降低工業污染物排放,但是排污收費在減排方面體現出無效性。關于排污收費制度的效果,茅于軾等(2008)指出,我國征收的排污費,與造成的環境外部成本比較,征收標準遠遠偏低,難以有效刺激企業節能減排。
3.碳排放權交易對污染排放影響的作用機制檢驗:中介效應模型
以上實證結果可以看出,碳排放權交易試點能夠顯著降低地區二氧化碳和工業污染物的排放,但其影響污染排放的機制還不明確。正如機制分析部分所闡述,碳排放權交易通過優化能源結構和促進技術創新兩種渠道降低環境污染。基于中介效應的原理(Baron et al.,1986),本文的機制分析參考石大千等(2018),運用三步法,建立中介效應模型,驗證能源結構和技術創新兩大效應的存在性。

表5 碳排放權交易對地區污染排放的影響:排除干擾政策
碳排放權交易政策通過促進企業減少能源消耗,提高利用效率,實現能源結構清潔化調整,從而降低地區的能源強度,實現污染物減排。為了檢驗這一傳導機制,本文選取地區人均能源消費量(噸標準煤/人)和萬元生產總值電力消費量(萬千瓦時)兩個指標作為能源結構效應的代理變量,進行中介效應檢驗。根據2019年3月份國際能源署發布的第二份全球能源和二氧化碳狀況報告,在2018年上升的化石燃料總排放量中,來自電力行業排放量占近三分之二,且主要集中在亞洲。火力發電是中國生產電能的主要方式。因此,選擇電力消費量作為能源結構效應其中一個代理變量,具有充分依據。表6報告了回歸結果。第(1)列展示的是碳排放權交易對人均能源消費量和萬元生產總值電力消費量的影響,碳排放權交易的系數均顯著為負,說明碳排放權交易能夠有效地降低單位能耗,節約能源。第(3)、(5)、(7)和(9)四列展示的是中介效應檢驗第三步的回歸結果。加入中介變量后,碳排放權交易的系數雖然正負不變,但系數顯著性和絕對值大小都降低了。這一結果說明碳排放權交易可以通過能源結構效應降低環境污染,體現出節能和減排的雙重效果,假設3得到驗證。

表6 碳排放權交易影響地區污染排放的能源結構效應檢驗

續表
碳排放權交易政策通過促進技術創新實現地區減排,地區的技術創新水平就是這一機制的中介變量。為了檢驗這一傳導機制,本文選取每萬人專利申請量和每萬人專利授權量作為技術創新的代理變量進行實證。專利數據是一個地區企業創新投入的產出指標,反映了該地區的科研人員、科研經費、科研能力等創新信息,能直接測度地區的自主創新能力。為了更全面深入地分析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減排效應,本文把專利申請量和專利授權量都納入到中介效應分析中。從表7中可以看出,加入中介變量后,碳排放權交易的系數雖然正負和顯著性不變,但系數絕對值大小都降低了。這說明,碳排放權交易可以通過技術創新效應降低環境污染,假設4得到驗證。通過中介效應分析,碳排放權交易政策促進地區污染減排的兩個機制均得到驗證。

表7 碳排放權交易影響地區污染排放的技術創新效應檢驗

續表
污染治理是當前中國面臨的重要難題,氣候變化更是全球性的環境問題。在通過完善環境政策體系推進污染治理的進程中,中國政府越來越重視碳排放權交易等市場型工具的運用。碳排放權交易政策試點啟動已經7年,在我國邁入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關口,及時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減排效果進行評估,對于我國建立全國性的環境權益交易市場,全面推進市場型工具的運用,參與全球環境治理,具有非常重要的政策含義。
本文基于2000—2017年31個地區的數據,對碳排放權交易試點政策的有效性及其影響機制從理論和實證兩方面分別進行闡述和檢驗。研究發現,碳排放權交易不僅能夠顯著降低地區二氧化碳的排放,還能顯著降低地區工業二氧化硫、工業廢水和工業固體廢棄物的排放。這一結論在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動態效應的檢驗結果表明,碳排放權交易對二氧化碳減排的影響逐年遞增,對工業廢水減排的影響是短期的,對工業二氧化硫和固體廢物的減排影響則存在滯后。市場型環境政策工具在我國體現出的有效性,也展示了我國改革開放40年來市場化建設和改革的突出成效。本文還運用中介效應方法,對碳排放權交易影響地區污染減排的作用機制進行檢驗。研究發現,碳排放權交易主要通過優化能源結構、降低能源強度和促進技術創新兩種渠道降低地區污染排放,波特假說在中國是成立的,碳排放權交易可以實現節能和減排的雙重效果。
基于中國污染治理攻堅戰艱巨性、復雜性和長期性的特點,本文的研究結論具有重要政策含義。
第一,在新階段的環境治理中,必須充分發揮市場機制決定性作用,尤其是要大力推進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的建設,盡快創建全國性碳排放權交易統一市場。本文的理論和實證研究都證明了碳排放權交易在節約能源、促進技術創新和污染減排的有效性。但是由于試點的省市還比較少,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優越性無法充分發揮。政府必須盡快建立跨區域甚至全國的統一市場,真正發揮價值規律的作用,體現市場型環境政策工具的優勢。
第二,不斷地完善碳排放權交易的市場構建和制度設計,保證碳排放權交易持續有效地促進污染減排。本文實證研究表明,碳排放權交易的污染減排效果具有持續性和動態性,對某些污染物的減排效果可能不是立竿見影的,企業排污行為的調整和地區減排效果的顯現都需要一定時間。在這個過程中,政府必須不斷對碳排放權交易政策進行改革完善,在交易的規則、品種和參與主體與門檻等規定上積極進行制度和金融創新。
第三,發揮碳排放權交易政策和其他環境規制工具的協同作用,推動中國經濟低碳、綠色、可持續發展。本文的實證研究證明了碳排放權交易、排污權交易、國家的司法改革等制度都可以促進地區污染減排,同時,碳排放權交易要通過優化能源結構、降低能源強度和促進技術創新等渠道實現污染減排,也離不開多部門的配套制度。因此,必須全面完善環境治理體系,并給予企業更多支持,引導企業進行節能減排和技術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