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把?頭

臧協愛

張家李家幾輩為鄰。張家的狗吃著李家的飯，李家的雞下著張家的蛋，可兩家從來沒有紅過臉。轉眼到了張大山和李清河這輩兒，卻出了問題。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為兩家的地挨著，挨著本來沒什么問題，問題是兩家娃出了問題。

張大山的娃領來了個女朋友，俊美秀氣，俏麗可人。娃高興啊，約李清河的娃一起吃飯。吃著飯，張家娃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勁，李家娃有些喧賓奪主，女朋友的眼光總在李家娃臉上掃來掃去。

張家娃感覺自己被冷落了，事實證明真被冷落了。女朋友和李家娃近了，和自己遠了。更郁悶的是女朋友頻繁進出李家門，肚子也見長。年底李家張燈結彩娶媳婦，媳婦一進門，吧嗒生下一個大胖小子，這把三代單傳的張家更饞紅了眼。

張李兩家都是勤快人家，吃苦耐勞，小日子過得四平八穩。那年張大山發現溢洪道的一邊一大塊荒地閑置，可開墾利用，就約李清河雙雙揮舞著？頭，早沐春陽，晚披星月，一個春天整出了黑黝黝一大片地。借著一場適時雨，種上五谷雜糧。這樣，張李兩家日子更富足，關系也越來越密切。可從李家兒媳婦進門，孫子落地，兩家較上了勁。

本來張家種玉米，李家也種玉米，張家種地瓜，李家也種地瓜，都商議著來，可這會不行了，李家種地瓜，張家偏偏種玉米，我擋你陽，遮你墑，愣叫你三溝兩溝地瓜不長。起初，李家總覺得有些虧欠張家，就不去計較，可張家居然火氣不消。心想，孩子的事講求緣分，緣分來了我能不接？委屈來了，李清河怨氣火氣也就跟著來了：地不種了！我蓋豬圈，養豬！

李家豬圈兩米多高，遮風擋陽，張家即使種高粱也一大片不長個、不結穗。張大山本來就窩著火，再瞅瞅李家的豬圈后墻建在兩家地正中間，連個滴水檐都沒留，那個氣啊。張大山看地沒法種了，也開始蓋大棚，養雞。張大山想把棚邊蓋李清河豬圈邊，但下雨天雨水兩家都沒地淌，不蓋棚邊吧，感覺自己吃虧。張大山苦思冥想一天又一天，越想越氣，郁悶了十多天，終于想出一個好辦法——找村委。

張大山一早去了支書家，說明了來意，說明了想法。支書二話沒說，立馬去了李清河家，說明了來意，說明了想法。李清河心想，都犟到這個份上了，再犟會把事搞大，也得給支書個面子，給自己個臺階。于是，在村支書協調下達成協議：每家后退一步，留出滴水檐。

扒完了自家的豬棚，往里挪了一步，李家想想勞民傷財，生氣，就把？頭埋在了兩家地正中間，又當界石，又示威，？柄杵在那里，分明是一根犟筋，凜然不可侵犯。張家蓋起了雞棚，但看到這架勢，火“噌”一下上來，砍了自家碗口粗的槐樹苗，買了新？頭，按巴結實，與李家的？頭并排杵在地中間，又當界石，又示威，更是一根犟筋，凜然不可侵犯。

今年剛入秋，接連下了好幾場雨，先是兇猛的臺風“摩羯”入侵，后又遭到歷史罕見的強臺風“溫比亞”襲擊。一夜之間，上游山洪暴發，水漫堤壩，壩堤下的小村如一葉飄搖的小船，在黑暗里命懸一線。大喇叭里支書急得聲音都嘶啞了，高聲吆喝：男女老少火速撤離！別管財產，保住性命！

張大山和李清河看著狹窄的溢洪道因自家阻塞而排水不暢，眼看著水庫就要決堤，都急紅了眼。那邊，張大山拿起電話高聲喊：支書，派挖掘機來，挖開我家雞棚！這邊，李清河拿起電話高聲喊：支書，派挖掘機來，挖開我家豬圈！

放下電話，迎著雷電，急匆匆走出豬圈的李清河差點撞到急匆匆走出雞棚的張大山身上。這時正好一股兒洪水沖來，李清河被打了個趔趄，眼看被沖走，張大山下意識地抓住了李清河的胳膊，四目相對，兩臉猙獰。

地頭，亦做界石、亦示威的兩把？頭不見了，它們被雙雙握在手中，張大山在刨自家的雞棚，李清河在扒自家的豬圈，一道閃電劃過，兩條健壯的身影都在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