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荒田
M今年72歲,是校花——不是一年或數年內的校花,而是“一輩子的校花”。她念大學時的校友近50年以后還這樣說:××大學建校至今,最美麗的女士是M。難得的是,她對自己的美有超乎尋常的自覺,一直小心維護,到古稀之年,依然身段窈窕,五官秀麗,出席大小宴會,一襲量身定做的旗袍,分外雍容華貴。這位美麗到底的女性家庭美滿,心情快樂。
然而,M做了白內障摘除手術以后,心情壞透了。事情是這樣的:最近一次體檢,眼科醫生告訴她,白內障最好盡快摘除。老公和子女也勸她,她下了決心,第一次為左眼換上人工晶體。戴了三天眼罩,白天出門戴太陽鏡。醫生檢查,認為恢復得很好。于是,右眼也做了。
十天后,她去醫院。“祝賀!你的視力恢復到1.4。”眼科醫生做了最后的檢查。她喜滋滋地回家,先洗了一個淋浴,然后走向梳妝臺。
糟糕!對面的女子是誰?哪里來的老年斑?頰下、額上突然冒出來,使勁揉,當作鍋垢,卻抹不掉。眼袋大核桃似的吊著,還有皺紋,又細又密,從頸部到鼻翼,法令紋如此搶眼……她眨眨眼,以為剛才的“幻象”會消失,然而更加清晰。她懷疑那就是自己。每天都照鏡子,不是不服老,但多少年來,老是循序漸進的,何以此刻來個“跨越式”?終于省悟,千錯萬錯,是去掉白內障的錯。不是自作孽嗎?過去,模糊是模糊點,但一切都順眼,能將就。
她氣呼呼地摔門走出去。周遭有點異樣,桌面多了灰塵,地面多了垃圾,陽臺多了草梗和落葉,客廳的咖啡桌上,幾本心愛的書,天天都讀幾頁的書,封面忽然多了折痕。沒有一樣不礙眼!她走進后院,那里栽著苦瓜、絲瓜、南瓜;剛剛抬步,就看見成千上萬的螞蟻圍著根部,趨近,發現是一塊面包屑。惡心!扭頭不看。
回到客廳坐下,慢慢地,思緒理清了,氣平了。拿起書,不用戴眼鏡,五號字體非常清晰,看著多舒服。可見,手術還是值得做的。
然而,“好眼睛”帶來的“不好”還是折磨著M。
鄰居C夫婦是M兩口子打麻將的搭檔,一直相安無事,但昨晚在C家打了八圈麻將,M非要回家。老公事后問M:“什么礙著你?”M說:“C的襯衫太臟,胸前的斑點肯定是啃炸雞腿時滴下的油。”“那關你什么事?”M說:“就是看不過眼,這是對客人不尊重。”M連帶責備C的太太對C的外觀監管不嚴。老公只好搖頭。
M“明察秋毫”的眼睛陸續惹起一些小事端。比如,家里開派對,老朋友把烤熟的糕餅放進盤子,M訓斥人家:“用夾子不行嗎?看你的指甲泥!”人家六十好幾了,一臉通紅。三個外孫如今見到外婆躲著走。
鄰居和朋友都竊竊私語:好端端的,M怎么變成這樣?M知道自己過分敏感的根源在于去掉白內障。她有點后悔了,但不敢說,何況沒聽說白內障可以“放回原位”。這一切,一家人看在眼里。一個月以后,是M的73歲生日。老公送來一件神奇的禮物——雷朋牌太陽鏡。老公在她試戴時,當著兩個女兒、兩個女婿、三個外孫的面,鄭重提出請求:盡可能地戴上,無論在家還是外出。M又驚又喜,搗蒜般點頭,得意地問:“我戴蛤蟆鏡是不是特別酷?”
梁衍軍 ?摘自《廣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