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聽雨

劉勇

在閣樓書房里閑坐，剛沏的云霧茶葉在玻璃杯底濃情舒展。小度智能音箱輕吐著空靈鼓曼妙的音符。窗外的雨滴，用力地敲打屋脊。在這恬靜的夏日，我獨處靜謐，聽著窗外落雨的聲音，就如在讀一首迤邐閑逸的抒情詩。多雨的季節，最適合想念。穿過雨簾，我仿佛回到了天真爛漫的童年。

四伯家的老大比我大一旬，他會吹口琴、笛子和簫，還會拉二胡、彈吉他，高興的時候吼兩嗓子，一點也不輸給明星。他演奏的《二泉映月》《梁祝》《賽馬》等曲目堪稱經典，在縣里比賽得過獎，十里八莊，家喻戶曉。

夏夜，滿天星星都向我們眨著眼。大哥坐在我們圍起的圈子中央，把舊的、新的曲子用幾種樂器來上一遍。那曲，歡暢愉悅。那夜，如詩如歌。每每曲終人靜時，大哥開心地哼起流行小調。從那時起，我內心深處充滿了對大哥無限的崇拜。

天臺的屋檐下，有幾只小鳥嘰嘰喳喳。我起身往茶杯里添水，云霧茶葉上下翻滾，呷上一口，味道比之前稍淡了一點。掀起雨簾，思緒仍像這微茫的雨線持續綿延。那時，天很藍，雖說是夏季，清凌凌的河水，涼的透骨。用手掬一點喝下去，清甜清甜的入心入肺。

晚飯時，大哥告訴我：“勇子，晚上一起去村后的小河邊抓螃蟹。”夜幕降臨，溝渠河畔，星星點點。透出光亮的地方掛著一盞盞小馬燈。河面上攔起了一道泥壩，壩上鋪著薄薄一層青草，草上面再鋪上一層青蒲，整個壩高出河面不多。靠近仔細看，壩前的水里還有一道很寬的暗壩。大哥說，那是方便螃蟹爬上來，專門做的一個緩坡。在靠近岸邊的地方，留一個尺把長供螃蟹進來的小口。不一會兒，有一只螃蟹探頭探腦地爬過來了。大哥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我便不再吭聲。大哥輕聲地說：“后面一定還有‘大部隊。”大哥多年抓蟹經驗豐富。

這時，天邊亮起了幾道閃電，一聲聲悶雷由遠而近滾了過來。把剛要過來的蟹子嚇了回去。不一會兒，下起了大雨。我們倆縮回用蘆葦搭起來的草棚躲雨，只有小馬燈依然堅守在崗位，照亮前方。

不到半小時，雨突然停了，接著蛙聲一片。大哥重新回到水中，整理好被大雨打亂的青草和蒲葉。也許是雨水沖刷的原因，螃蟹成群結隊地來了。我高興得差點手舞足蹈。一個小時過去，網兜快要滿了，大哥撤下小馬燈，扒開壩頂不再抓蟹，開始放水。在岸邊，大哥提了提網兜，估計有二十來斤。他把比較大些的螃蟹抓到了背簍里，把略小的蟹子放入河中，我好奇地問他抓到了怎么又放掉，大哥說：“善待生命！”我似懂非懂。

八十年代初，我去南京上學，大哥弄起了船運。以后多年，我與大哥失聯。十年前，一個夏日的午后，雨來得很急。蘇州昆山的一個電話多次打過來，我很困惑，昆山那邊我沒有熟悉的人呀？但我還是接聽了電話。聽到了我想念多年的大哥的聲音，我潸然淚下：“哥，這么多年，你去哪兒了？”大哥告訴我，他現在一家人居住在昆山。幾句寒暄無法釋懷往事，這么急切的打我電話，我想大哥一定有事。我幾次問他，他支支吾吾，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之后，每個節假日我都要向大哥問好。有時他簡短回復，多數的時候，他沒有回音。有一年，我跟大哥相約一起回老家，好好過年。可是，沒有等到過年，他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大哥得的是癌癥。據家人說，他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閃電劃破長空，雷一直在天邊滾來滾去。大哥扶簫吹了一首《平湖秋月》。雷聲的間歇，簫聲凄慘地響起。雷聲與簫聲停止的瞬間，大哥手中的簫掉到了地上。

倚在窗前，聽著黑夜中的雨聲，我淚水模糊，心中的花瓣隨雨而落。玻璃杯里的云霧茶已淡然無味，我舍不得把茶葉倒掉。望著有青變綠、由綠變淡，由淡變清的云霧茶水，我的心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