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居易憶江南,最憶的是紅花、綠水、桂子、美酒。我卻常想起西北的河套,想那里的大漠、黃河、沙棗、蜜瓜。
一九六八年年底,我從首都的學校畢業后被分配到內蒙古西部的一個小縣城工作。迎接我的是狂風飛沙,幾乎整日天地混沌朦朧,嘴里沙土不絕。風吹過來時,路上的人得轉過身子,逆風倒行。那風也有停歇的時候,一天我們幾個人便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到城外去散心。只見冰冷的陽光下起伏的沙丘如瀚海茫茫,一直黃到天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綠,甚至沒有聲音。在這里一切好像都驟然停止了。我們都不說話,默默地站著,耳邊仿佛還回蕩著上午辦公室負責人的訓話:“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在這里自食其力,好好改造吧。”知識就是力量。我們這幾個人本是有力量的,有天文知識、化學知識、歷史知識,可是到哪里去自食其力呢?眼前只有這一片沙漠,心頭沒有一點兒綠蔭。
春天到了,我被分配和民工一起到黃河邊去防汛。開河前的天氣是陰沉低悶的,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口大鍋扣在頭上,不肯露出一絲藍天。長長的大堤裹滿枯草蓬蒿,在風中冷得顫抖。那茫茫大河本是西來,北上,東折,在這里繞了一個彎又浩浩南去的。如今卻靜悄悄地,裹一身銀甲,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而河的那岸便是茫茫的伊克昭沙漠,連天接地,一片灰黃。我一個人巡視著五六里長的一段堤,每天就在這蒼天與莽野間機械地移動,像大風中滾動著的一粒石子兒,我的心也像石頭一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