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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的故鄉與隱痛

2020-09-27 23:22:08張復林
四川文學 2020年9期

張復林

在祖宗面前,秋倫的骨頭流盡了所有的鈣質。在傷風敗俗罪名的重壓下,秋倫低頭彎腰,讓“下跪”這個動詞展示出一個男人的刻骨羞恥。那天晚上,老祠堂神臺上燃著明亮的火燭,當著列祖列宗的面,在家族至親上百雙眼睛的逼視下,堂兄秋倫被迫下跪的一剎那,我的血液在身體里汩汩奔涌。

秋倫和鄰村一個寡婦好上了,寡婦拖著幾個未成年的孩子,生活十分艱難,秋倫用他壯年的身體承包了寡婦家所有的重活,并以此換取寡婦的身子。有一次,夜間,當地某個覬覦寡婦的男子唆使幾個潑皮,捉了秋倫和寡婦的現場,他們將秋倫五花大綁遣送回田村,一路敲鑼打鼓,似生怕沿路村莊的人不知曉。發生這樣的事情,對于鄉村聚族而居的村里人來說,向來就是一件羞辱至極的大事。當夜,族長召集眾人在老祠堂處理此事。秋倫,我再熟悉不過了,我堂伯的兒子,年紀比我大著不少,卻和我同一輩分,以弟稱呼我,在我上學經過他家屋場時,總喊我進屋喝茶,雙手用力搓著,像是剛從地里干活回來,巴掌里還殘留著許多泥土,用骨節突出的粗大手掌撫摸我的頭,笑瞇瞇叮囑我好好用功,將來會有出息的。秋倫家里窮,堂伯過世早,讀到四年級上學期被迫輟學,常常一件舊襖打底,穿過春夏秋冬,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干活做事實在,但膽小怕事,被許多人欺負,我小的時候就多次見他受胯下之辱,卻從不敢反抗,我特別同情他,覺得他命苦,是全村最可憐的人。他在家里也沒有地位,老婆常常嫌棄,看他不順眼,給他吃剩飯剩菜,豬狗一樣罵他,明知老婆和走村串戶表演馬戲的外省人有奸情,看到了卻不敢言說,躲在牛欄里暗自垂淚,女人一樣捶打自己的胸脯。終于有一天的半夜時分,絕情的女人,拋下一對兒女,拋棄血肉親情,和馬戲團的外省人去快活享受了。

祠堂,一個祭祀宗族祖宗緬懷先人的地方,自古也是捍衛宗族家法的場所。那夜秋倫被侮辱,我就在現場。聽著族長義正詞嚴地宣告,我再也無法忍受,徑直上前把秋倫拉了起來,說,對方是寡婦,秋倫的女人也跑了多年,婚姻戀愛自由,秋倫沒有錯!族人沒想到年少的我會公然反對,許多人臉上立馬有了慍色,尤其是族長,一位頗有威望的年長的長輩,因了我的冒犯而勃然作色,凜然怒視著我:這里輪不到你說話,你的戶口已經遷出了田村,再不是田村人了。

那年夏天,一紙高考錄取通知書送達田村的時候,我正跟著母親在田里耘禾。另一塊田里,父親揮舞著糞勺,精心地施展著一個老農民的耕作手藝。大糞,在糞池里是臭的,但到了父親的手中,到了七月的田野里,就散發著作物生長的清新氣息。拿到高考錄取通知書,全家人都無比激動,在那個高考定終身的年代,可謂是我家天大的喜事。村里人絡繹不絕前來我家祝福祝賀,人們喝著我家自釀的苞谷燒,高聲談笑中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村里出過一個舉人,在外面做了官老爺,光宗耀祖,有人趁機說我也是中舉了,將來也是要做官的。善用吉言的鄉親,展開聯想,將我和中舉作了牽強的關聯,讓父親蒼老的臉上綻放了微笑的花朵。父親興奮地高舉著酒盅,不勝酒力的他,幾盅酒下肚,已是語無倫次,連聲催促著祝賀的眾人:喝酒!喝酒!沒幾天,家里把屬于我的地交給了隊上,我的戶口終于遷出了田村,宣告一個少年的成功逃離,再也不會困守貧窮落后的鄉村。

怎么也沒想到的是,一紙毫不足惜的田村戶口,嚴嚴實實封堵了我的嘴巴。我第一次知道,遷移戶口,就是失去了田村的身份,就是失去了一個人說話的權利。

一時間,眾人憤憤不平附和,連引我為榮的父母也指責我,說你一個馬上要離開田村的人,不要在這里插嘴。一片混亂中,幾個族人一把推開我,重又按著秋倫跪下,譴責秋倫傷風敗俗,丟祖宗十八代的臉。眾人身后是神臺上一排排漆黑的祖宗牌位,族人一個個滿臉肅然,似乎他們代表的就是祖宗,就是田村的法律和正義,而秋倫則是忤逆祖宗、違背族規家法者,是該當被嚴厲審判的一方。

在諸多族人面前,面對眾人的理直氣壯,我突然感到了田村戶口的分量,它分明就是那塊交出去的土地的重量。燈火昏暗的老祠堂里,眼睜睜看著秋倫低頭認罪,滿臉羞愧,我有心替他抗爭,卻無能為力,唯心如刀絞。那一刻,我和秋倫一樣,是多么孤立無援。站在族人中間,即便我的身體里同樣流淌著田村的血脈,卻仿佛是一個外人,或者匆匆過客,被貼上了與眾不同的標簽。僅僅因為戶口遷出了田村,我就被剝奪了話語權,心里的憋屈和難受,絕不是用一個表示尷尬的詞可以形容的。

夏夜的鄉村,無數的螢火蟲在田野里翩飛,伴隨著蛙鳴,此起彼伏地熱烈鼓噪。時值二晚搶栽之后的節令,水田里的禾苗剛剛站穩綠油油的身子,夜深之時才漸有涼意,我卻感覺寒徹猶入深冬。

幸運的是,這些年,無論離開故鄉多久、多遠,田村的消息,并沒有因為一個人失去了故鄉的戶口而折斷飛行的翅膀。盡管有時候,它們帶給我這個游子的是難以啟齒的傷痛。

明倫和杰倫的死,實在令我震驚。他倆比我年紀大不了多少,杰倫小學時甚至還跟我同過學,卻以自殺過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一個跳崖,一個喝農藥。短暫生命的結尾,竟是如此悲壯、激烈。明倫這個小時候愛聽村里老人講古,好打抱不平,被稱贊有英雄氣的少年,長大后卻沉迷酗酒、賭博與爭強好勝,未及中年又得了肝癌,被村里的郎中一直當作胃病治。前幾年明倫曾來我工作的城市求醫,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他并沒有求助于我,哪怕給我一個電話,讓我幫忙找找醫生。據說,后來明倫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才跳的崖。而杰倫去年我還見過,就在我上班的那條大街上,他說來城里找活干,精神顯得很低落。頭發蓬亂的他,一臉滄桑,就像個半老頭子。如今種地不賺錢,村里不少人進城找活,要么出遠門打工謀生。不久,有人說杰倫喝了農藥,他的兩個兒子早早放棄了讀書,去了遙遠的南方,用他們稚嫩的身體去承受異鄉的風雨。杰倫進城時,一定正為兒子的學費犯愁,可他竟沒向我這個城里的同學提起半句。

對于明倫和杰倫的死,我無話可說。一個人,義無反顧,走向最絕望的那一步。表面上,如果明倫不是那樣要強,就不會借酒澆愁,反復把自個兒折騰,身體應該不會垮得那樣快。即便后來得了病,如果不在村里耽誤,如果能籌到那一筆去城里就醫的款子,也許不會轉為惡疾。實際上,怕是一直以來,那顆少年英雄的心無法承載生活的刀斧。當明倫攀上懸崖,像一只張開翅翼的大鳥縱身一躍時,需要多大的勇氣哦。至于杰倫,這樣一個把一生都交給了土地的人,居然供不起孩子上學,不得不離開土地,最終,身無長技的他在城里失敗了。杰倫可是村里最勤勞、農活做得最漂亮的人。他是村莊里一頭終日沉默寡言的牛,本應把力氣都使在土地上,可命運卻把這頭吃草的牛趕進了城。

本來來到城里,明倫和杰倫都需要幫助,而且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至少還有他倆的一個老鄉在這里,可誰都沒和我聯系,包括熟悉我的他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即便碰了面的杰倫,也未提到過他的困難。很顯然,村里人不是怕還不起我這個人情,而是他們認為我再也不是一個田村人,我們之間再沒有了田村人的情分。

棺材是活著的人延續生命的另一種形式,看到屬于自己的棺材,即使是耄耋老人,也可以看到自己生命的鮮活延伸。所以,在田村,家家戶戶都要為長輩提前多年準備棺木。即便再貧寒的家庭,也會設法備下一口薄棺,否則,一輩子會承受不孝之子的罵名。前兩年,全縣上下推行殯葬改革,人死后像城里人那樣一律火化,一捧輕飄飄的骨灰,裝進一個小小的冰冷堅硬的骨灰盒。村里人無法接受,尤其是老人們意見極大,紛紛抵制,強烈反對砸毀壽材,有的老人甚至直接躺進了棺材,和政府的人發生了激烈沖突,因妨礙公務和圍堵工作人員,有人被警察抓了,關進了城里的看守所。村里人寫聯名信,摁血手印,為被抓的人申冤,自發捐款,奔走營救,還組織專人到看守所探望。看守所就在我工作的城郊,可這件事我卻是事后很長時間才知道的。這樣一件轟動整個村莊的大事,父母對我封鎖消息,村里也沒誰告訴我,更沒有人想到讓我出面,幫忙疏通關系,或者幫著出謀劃策。村里人這樣做,絕不是怕影響到我的前途,而是他們再不把我當田村人看待了。

這些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讓我久久不能平靜,一種被故鄉拋棄的刻骨之痛,始終占據著我。它令我想到當年被族長凜然怒視的那一幕,原來這一切,是從考進城里學校的那一天開始,就早早埋下了伏筆的。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故鄉似乎離我愈來愈遠。自己的田村人身份,真的就這樣隨那一紙遷移的戶口而徹底失去了嗎?

田村人,是我終身依賴的身份,是生活在城里的我肉體上終身的病痛。

沒有一個人可以改變自己的血型。一個健康的人,如果輸入異型的血液,等待他的將是死亡。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滿口鄉音的人,有朝一日,會改變血緣和喪失籍貫。

一紙田村戶口,決定了我和故鄉的距離,已不單是表面上路途遠近的距離,更多是心理和情感上的距離。在城里的這些年,我逐漸變得寡言少語,常常獨處,好像我壓根兒就不是一個城里人,而只是一個城市的移民,是一塊在城市短暫旅行的泥土。這一點我并不在乎。我害怕的是,當我回過頭去,突然發現故鄉已離我遠去,遙不可及,身為田村遺民的自卑感越來越強烈。別說田村日常的生產勞動和節日的祭祀慶典,就連村里的紅白喜事,我也再沒被邀請參與,沒有誰告訴我,我父母也是事后很久才和我說起。許多事,是到我過年回老家才知道的,誰家建了新屋,娶了媳婦,添了人口,看到路邊和山頭的新墳或者誰家大門貼了喪親的白色對聯,才知曉某個人過世了。即便雙腳站在故鄉的土地上,我感覺到的依然是一個游子的陌生、孤立和寒冷。這樣的境況,深深刺痛著我,牽扯著我敏感而脆弱的神經。當年的我,可是在全村人的祝福聲中,驕傲地離開田村的,如今卻成了一個被故鄉遺棄的孩子。

村里人哪里知道,自從離開田村,離開田村的麥場、稻田、老祠堂、山場祖墳,我就一直告誡自己,要牢記自己是一個田村人,我在外面代表的是田村。我甚至想到過,要以田村歷史上那位光宗耀祖的舉人老爺為榜樣,暗暗發下誓言,且不說有朝一日衣錦還鄉,至少要在外面干出一番成績,或者弄個一官半職,出人頭地。在單位上,很多活我總是搶著干,業務學習從不敢松懈,生怕因為自己的差錯,被同事在背后指著嘲笑:瞧,這就是那個田村人!因此,工作上我總是比別人付出得更多。看著收獲的那一張張榮譽證書,我會感到欣慰,沒有給田村人丟臉。我在城里流血流汗,默默奮斗,獨自承受著異鄉的孤獨與艱難,小心翼翼維護著一個村莊的聲譽與尊嚴。這一切,田村人誰也不知曉。他們只羨慕我這樣一個原本跟他們一起摸魚、種地、砍柴的傻小子,突然間考上了大學,吃上了國家糧,在城里擁有了一份體面的工作。

這么多年過去,我把整個生命始終毫不保留地向田村敞開著,卻沒有意識到,我的身后沒有觀眾,沒有田村人關注的目光,我的榮辱與奮斗和田村人無關。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村莊之外一個人孤獨的表演。

村里人這種看法,我不知該如何來改變它。但我心里十分清楚,只要我還是個城里人,只要我的戶口還在城里,就不可能改變它。可我一直固執地認為,即便離開村莊多年,自己仍然是一個田村人。我父親、我爺爺、我爺爺的爺爺都是田村人,老祠堂里敬奉的祖宗也是我的列祖列宗。查田村族譜,我家所屬的這一支,如何開枝散葉、繁衍生息,發黃的族譜白紙黑字記載著,清清楚楚。每年的清明,我會雷打不動回到田村,和村里人一道,祭祀家族共同的祖先。田村的眾多生產活動,比如栽秧割麥、開網捕魚、秋收慶典、河堤修治,甚或淘井和祠堂修葺,雖然我已經不可能再參與,但我總是常常想起,那些勞動的場景、一個個熟悉的身影,會在腦海徐徐展開、閃現。每想到老祠堂里的列祖列宗,眾多逝去的親人,我的血液會不由自主滾燙起來。如今我的父母已經年邁,就像田村土地上兩株古老的大樹,父母和眾多祖先的森林,他們就是我的根。無論我走多遠,我的根一直留在田村。田村,就是我血脈的上游,是我精神的根脈。

這一切,無不證明我身上涌流的是田村人的血脈,烙印的是田村人共同的胎記。是的,我的戶口可以不在田村,但我的田村人身份,沒有誰可以改變。

背井離鄉,是一個人痛別家鄉。那種出走的被迫與無奈,猶如血脈斷流、親情離散。

今天讀到這個詞時,卻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我更愿意對它做另一種意義上的解讀。那就是,一個人,背著一口裝滿了家鄉風土人情的水井離別家鄉。因為遠離故鄉的我,正是這樣一個背著一口家鄉的水井生活在異鄉的人。

至今我仍保持著田村人的質樸與不事張揚。在市場上,盡量不添置那些太光鮮的東西,我怕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摻假。淘米我不會超過兩次,我堅信母親的話,米皮是養人的。一日三頓的剩菜剩飯,我總是舍不得倒掉;一件衣裳,穿過七年八年,還總是留著,想著說不定哪天就派上了用場,這可能跟我小時候家里缺衣少吃有關。盡管私下里我并不認為,自己這樣做是為了保持什么好品格,或者多年養成的什么好習慣。不過,這么多年來,我依然不自覺地保持著它們,它們就像我骨子里的東西,或者就是我的影子,緊緊跟隨著我。當我在街市上看到那些來自鄉村的東西,比如稻米、大豆、玉米、紅薯,甚至各類綠色菜蔬,我都會覺得格外親切,就像見到了我的那些分別已久的鄉親的面孔。我是那樣熟悉它們,我愛它們,是它們重新喚起了我久違的鄉村身份與記憶。

除了保持田村人的質樸與不事張揚,田村的許多生活習俗,我也近乎固執地保留著。比如,春天來了,立春、雨水、驚蟄這些節氣,會提醒我像田村人下地那樣,該下足功夫了,似乎它決定著我在城里一年的收成。農歷六月六,我會把所有的衣被抱到陽臺上暴曬,我相信,我精心收藏的陽光,會溫暖著我,會伴我度過寒冷的冬夜。農歷七月十五,民間鬼節這一天,我把它看作清明之后,又一個追思親人的沉重日子。那天,我會偷偷溜到城郊,找塊無人的空曠場地,對著田村的方向,給遠方已逝的親人磕頭燒紙錢,好讓先祖們花著我孝敬的錢幣時,庇佑我這個城里的子孫。有一次被路過的同事發現,我鬼鬼祟祟屁股撅得老高跪拜的樣子,在同事間當作笑話傳遍了。但我并不在乎,誰沒有祖宗,誰沒有故鄉。冬至要來了,我會提前去市場買只雞,田村人相信,冬至吃雞,歲歲平安吉利。那天,我要一家人把整只雞吃完,老婆吃得很苦,孩子就像見了敵人,我吃得喉嚨嘰里咕嚕的,老婆說像周扒皮學半夜雞叫。這樣做似乎還不夠,我甚至將田村與二十四節氣有關的每一項農事,依時令順序,全部描畫在紙片上,貼了家里大半面墻,有事沒事念叨,老婆孩子對我嗤之以鼻,嘲笑我鄉巴佬、神經病。可我偏惡習不改。他們永遠不會理解,一個游子、一個少小離家之人,對故鄉的依戀與思念。有時候想想,我當然明白,為何一家人會有這么大的差別,那是因為老婆孩子是城里人,而我只是個待在城里的鄉下人。骨子里,我就是個愛在泥巴地里打滾的鄉巴佬,渾身散發著豬糞牛糞雞糞的味道。

毫無疑問,我這樣做,乃是一個離別故鄉的人,以另一種方式,來努力填補被田村離棄的虛空與蒼白。今生今世,那口裝滿故鄉風土人情的水井,無論我走到哪里,都會一刻不離背在身上。猶如從母體延伸的一根隱形的臍帶,它早已深入我的靈魂和血液。

一個遠離村莊的人,受著城里人嘲弄,一直傻傻地保持著村莊的這些生活習俗,要是田村人知道,鄉親們會不會給我頒發一塊孝子的獎牌。

田村人的性格,我再了解不過了。即便這些年為著賺錢,年輕人不斷往外跑,他們卻并不是開明開放的,從他們對一些老舊的東西那樣頑固地保持著感情與執著,就足以證明田村人骨子里的傳統與保守。比如土地廟,雖早已破敗不堪,凡重要農事活動,或者豐收慶典,甚或社戲開演,人們都會在村口老土地廟前隆重祭祀土地公公。我父親尤其敬奉土地神,別說下種、栽秧,麥子和水稻開鐮收割,連過年宰殺一頭豬一只羊,也不忘安排家里人去請土地公公。比如老祠堂。雖然家家戶戶廳堂上有各自的神臺,可大年大節大喜事,仍會集中去村中心的老祠堂祭祀;誰家添丁,都會在族長帶領下,抱著孩子在豎著一排排黑漆祖宗牌的老祠堂上譜,于跪拜磕頭中,完成一個家族后裔入譜的莊重儀式,孩子的未來和成長,從此將受到整個家族的關注。比如老屋地基,也許老屋早已倒毀,只留下一片瓦礫荒草掩覆的地基,一家人仍會設法保護好老屋地基,盼著把屋做回老屋場的那一天。比如老井,一村人世世代代從老井取水吃,老井延續了一個村莊的血脈;每年七八月間農歷分龍那一天,不論陰晴、刮風下雨,村里人齊聚井臺,參與淘井活動。田村人稱那一天下雨為分龍,老井蓄水則是接龍。比如老中醫,田村人看病信賴老中醫,村里人病重,本村郎中看不了,就去請十幾里外一個叫秋丹的老中醫。一襲紡綢衣褲的秋丹,手執一把書著“懸壺濟世”字樣的黑漆折扇,不急不緩,徐徐行走在鄉村小路上,藥箱則背在身后替他撐傘的病人家屬身上。秋丹是一位遠近聞名的鄉間名醫,開出的藥單上,那些中藥讓年少的我十分驚奇,它們全是夏天或秋天我和小伙伴在地里挖過或山頭采摘過的,像半夏、麥冬、蟬蛻、葛根、車前草、鳳尾草、蒼耳子、金櫻子、牽牛花、七葉一枝花……

土地廟、老祠堂、老屋地基,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是誰也丟不起的神圣之物。老井水則是從土地上冒出來的,是一個村莊的血脈之源。而老中醫開出的那些藥物,更是田村土地上生長出來的,雖尋常卻又不可或缺之物,是它們消除著一個村莊的疾患與疼痛。千百年來,這些東西與一個村莊繁衍生息、生死相依,構成著一個村莊的全部神秘與傳奇。無疑,它們是支撐一個村莊的骨骼與血肉,更是滋養我成長的地氣、血脈和水土。

可我再明白不過,即便甘愿置自己于這樣一個尷尬境地,我所極力挽留的,也只能是村莊一些表面的、近于儀式的東西,我再也無法深入田村那片土地的深處。我住的是遠離地氣的高樓,吃的是經過深加工的精致食品,呼吸的空氣混合了城市二十四小時不斷排放的廢氣,而不再是村莊充滿著麥香、稻香、花草樹木清香的自然之氣。

有誰知道,到底是哪一天,故鄉成了異鄉。一個早已被村莊遺棄的人,卻始終背負著那口故鄉的水井,總是試圖在情感上和村莊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努力維持著和一個村莊的溫度。雖然我很清楚,這只是自己個人的一廂情愿,是剃頭擔子一頭熱。所有失去的,終將無可挽回。

因為工作需要,每隔一段時間,我就要出一趟遠門。每次出門前,總習慣對著墻上的地圖查找一番出差地點,同時,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轉向故鄉的方向,轉向那個叫田村的地方。其實,地圖上根本沒有標注田村,田村的分量,不足以在地圖上留下一個微小的黑點,我只是依據血脈的流向,為它確立一個坐標。即便只是如此等同于某種虛幻的推斷,在我眼里,田村也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而且那樣具體、生動,活生生展現在我面前。我總是這樣飽含情感地展開對故鄉田村的想象,一片山林,一段河堤,一棵古樹,一幢老屋,一口水井,一堵斷墻,一只土碗,一株水稻,一粒玉米,它們一一呈現在我眼前,并占據著整張地圖。多少個失眠之夜,我會爬起來,許久站立地圖前,神思恍惚間,目光就延伸到了遙遠的田村,故鄉的山山水水,在我眼里彌漫、伸展、流動。我還多次在紙上描畫田村的形狀,我的筆下,田村形狀奇特,有時是山脈的形狀,有時是河流的形狀,有時是祠堂廟宇的形狀,有時干脆就是一張張村里人鮮活的臉,或者一塊長滿麥子稻子的田野,一片野獸出沒的山林,一幅祖宗肅穆端莊的畫像,甚或老祠堂落滿香灰和燭淚的神臺,眾多黑漆漆的祖宗牌間繚繞的那一縷青煙……而有時候,當聽到有關田村的消息時,我會格外興奮,像孩童那樣歡呼雀躍,會第一時間把它們告訴老婆孩子,強迫他們和我一起分享,甚至迫不及待打電話向遠在家鄉的親人求證。故鄉的一切,哪怕僅是一粒微塵,或者一滴水珠,投在遠方游子的心湖,都能擊濺掀起巨大的波瀾。

不知為什么,我總是相信,終有一天,我會回歸故鄉,或許就在我老了的時候。如果肉身今生無法回歸,那我一定會以靈魂的形式回歸。這里面也許包含了某種與生俱來的宿命,就像一個人擁有怎樣的父母親人,就擁有怎樣的血脈,故鄉是誰也無法選擇與回避的。它始終牽引著我。只是,那時村里人會接納我嗎?或者他們會像以前一樣,僅僅把我當一個客人來接待?而不是村里一個曾經的少年、青年和老人。如果是那樣,我會多么的失望。先前,村里的麥地、稻田、玉米地、井臺、河沿都曾烙下我的腳印,村莊上空飄蕩的炊煙中,也曾混雜了我帶著汗餿味的氣息,老祠堂后面那堵斷墻上,也曾留下過少年的我多少不為人知的涂鴉之作,可這一切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誰在我離開村莊的那一天,就把它們連同屬于我的地氣、血脈、水土,一并寄往了異鄉,徹底切斷了那根我與村莊血脈相連的臍帶。

田村,一個我稱之為故鄉的古老而普通的南方村莊,一個掩埋我衣胞的出生之地。我是如此迷戀,帶著某種病態的情感去熱愛。

曾經,我是那樣渴望逃離。如今,卻又如此渴望回歸。

責任編輯 楊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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