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小晟
我當過老師,在我的生命中,這是引以為豪的一件事。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信心滿滿地直奔省城而去,但接連找了幾份工作都不盡如人意,只好每天去人才市場溜達。我看到了一個小攤位在招聘老師,攤位前只有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八九歲衣著簡樸的孩子。年輕女子辦了一所私人學校,而那個孩子就是她的學生。因為學校主要教從農村過來打工者的子女,所以工資不高,又因為忙不過來,所以需要一名全職老師。
做老師一直是我的夢想,但我沒有任何資格成為一名專業的教師。我當時想,不管怎樣先找一份工作糊口是當務之急。
第二天,我很早起床趕往所在的學校。沒想到的是,所謂的學校只有三間破爛的教室,學校一共三個班,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教室里有一塊用黑漆涂成的黑板,大小不一的課桌前坐滿了學生,沒有統一的校服,從5 歲到12 歲的孩子穿著粗糙的衣服亂成一片。招聘我的年輕女子就是徐校長,而我是除她之外唯一的老師。徐老師很開心,把全部學生集中在三間房子前鼓掌歡迎我,我杵在那里,進退兩難。
本來想一走了之,但看到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我老師,我竟然沒能挪動腳步。為了區區一個月500 塊錢,我每天早上5 點30 分就要起床,坐兩小時的車趕到學校,8 點準時上課。徐老師帶一二年級,我帶三年級。一天七節課,我負責全部科目。在孩子的眼里,我成了無所不能的超人,既可以上語文數學,又可以講地理歷史,一周還要上兩節音樂課、兩節體育課和兩節美術課。音樂課無非就是教孩子們唱歌,我唱一句學生跟著唱一句;體育課就更簡單,拿一個破舊的足球讓大家踢著玩,偶爾男生拔河,女生踢毽子或跳繩。美術我不在行,只能畫幾只小狗小貓。可在孩子的眼里,我是他們名副其實的老師,我的話比他們父母的還管用。

可是我做得并不開心。偶爾與同學聯系時,我也不能說出自己所在的真實環境,我怕他們瞧不起原本在學校成績優異的我。班級里也會有一兩個調皮搗蛋的孩子,每當看到他們沒有完成作業或者在課堂上嬉鬧,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曾經讓他們罰過站,甚至氣惱時用板尺打過他們的手心。但是天真的孩子不記仇,他們看著我,清澈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那段時間我痛并快樂著,是為自己的前途迷茫而復雜的痛,也是為孩子們帶來的感動而單純的快樂。嗓子啞了,第二天講臺上就會有水果和茶水。每天,他們都把黑板擦得干干凈凈,坑洼不平的地面也掃得一塵不染,甚至有同學中午讓我去他家吃飯,還有部分同學每天送我去車站。兩個月后,開了一次家長會,所有家長都拋開自己的生意齊齊來到學校,就如他們的孩子一樣整齊地坐在課桌前。看著那一雙雙把對孩子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眼睛,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后來,有家長看到我中午在小攤上吃一塊五一碗的米線,他們開始讓孩子給我送午飯來,盡管是簡單的青菜面條。我吃過一次就拒絕了,因為我知道這群孩子的父母平時也都節衣縮食。在這樣溫暖得讓人心疼的環境里,我依舊明白這里不是久留之地,畢竟一個月500塊錢不是我生活的全部理想。
但我沒想到自己會走得那么快。那天早上,我如往常一樣去上課,下公交時突然發現口袋里的手機不翼而飛。那個手機是我大學畢業前爸媽用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錢給我買的,我急得滿頭大汗,如泄氣的皮球一樣蹲坐在地,想到畢業后發生的一切,不禁悲從中來。
第一次,我上課遲到了。等我無精打采趕到學校,班里的學生正從窗戶里探出頭眺望。我走進教室,不由分說嚴厲地懲罰了他們,把自己的冤屈撒到了這群無辜的孩子身上。
我決定辭職。徐老師盡管不愿意,但也無奈同意了。她幾乎用乞求的語氣說:“麻煩你再多代幾天課,讓我找到新的老師,行嗎?”
我答應了,但同時也讓徐老師保守秘密。此后的一個星期里,我借了同學的相機帶他們去鄰近的田地里拍照,教會他們最后一首歌,布置了一場考試,給每個人的試卷上寫了鼓勵的話。星期天,我帶他們到市里玩。領著二三十個孩子走在人潮涌動的街頭,然后看著他們在公園里一個個歡天喜地的樣子,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那天中午,我用剛領的500 塊錢帶他們去吃麥當勞,他們羨慕地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群就是不愿意進去,等我發了脾氣才雀躍地跑進去,但每個人只點了一點點東西。我不知道他們是看出我生活的拮據還是隱約感覺到即將面臨的分離。
下午,我把洗出來的照片一一分發到他們手里,然后把他們一個個安全送回家。他們一個個笑意盈盈地和我說:“老師,明天見。”而我只是笑著,笑著。等把最后一個學生送回家,天已然黑了,坐上空蕩的公交車,我不禁喉頭發緊,眼睛發酸。
第二天我沒有去,在小小的出租房里躺了一天,我不知道他們得知我不辭而別的消息后會是什么表情。幾天后,在同學的引薦下,我去外地開始了全新的工作。
如今,八年過去了,偶爾我還是會想念那段單純美好的時光。我不知道徐老師的學校是否還在,也不知道那群甜甜地叫我老師的孩子們現在都怎樣了。也許,如果有一天在街上碰到他們其中的某一個,我認不出他們的樣子,也不能完全叫出他們的名字,但我希望他們能記住我這位教了他們半年的小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