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靜靜流

孫華

小木船緩緩停下，大王擦一把臉上的汗，一步跨上岸。踏上寬闊的機耕路，兩旁高大的水杉樹遮住了火球似的日頭，紫薇花散發著沁人的芳香。遠遠就看見了紅瓦房的房頂，和煙囪竄出的縷縷青煙，大王的腳步變得更疾更輕。

媳婦正把面條往鍋里撒，丫頭在鍋膛后面拉著風箱，小臉憋得通紅。小方桌早已經擺放在門前的陰涼處，桌上是一碟花生米，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碗“雪里蕻”煮小鯽魚。臉盆里的水早已放好，不冷不熱。捧起毛巾，洗把臉，坐到桌旁的小椅子上，端起小酒杯，“吱”，咂上一口，聲音脆響。放下酒盅，一雙小手怯怯地伸過來，丫頭的。酒盅滿上，又端起，忽然傳來一串姑娘們的尖叫，是幾個小伙子穿著背心正在打球，樹陰下，幾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搖著紙扇，雙眼盯著籃球場，穿花格子襯衫的姑娘，已經笑倒在白襯衫姑娘的懷里……

那是從前。

先是幾輛大卡車拉走了姑娘小伙兒，接著，丫頭的羊角辮扎成馬尾巴，又成了披肩發，在一陣鞭炮聲中，一輛小轎車接走了她。又過了些年，媳婦也進了屋后紫薇叢中的土堆里。大王成了老王。

丫頭隔三差五會回來一趟。開始是腆著大肚子來，后來牽著小外孫的手一起來，再后來只在清明中秋春節來。丫頭說，小外孫要上興趣班呢。

老王仍舊喝酒，仍舊在小方桌上，只是桌面的漆已經斑駁。收工回來，抓起衣角，在臉上胡亂地抹一下，打開酒壺，往碗里倒上半碗，還是原先那樣先抿一小口，蹙一下眉頭，不同的是沒有了那聲“吱”，桌上也只有一碟花生米。門外漆黑一片，聽得見有樹葉飄落地上。喝完，把自己隨便地扔在床上，天亮醒來，電視里的人還在喋喋不休。

星期天，丫頭回來了，直奔菜園。園子里的雞毛菜翠綠欲滴，裝滿塑料袋后，丫頭提溜著走了，凳子沒坐熱。丫頭說：“菜場賣的菜都打農藥，還是自家種的菜吃了放心。”

老王專門騰出幾垅田，種上西紅柿、黃瓜、青椒、豇豆。豇豆黃了，青椒爛了，西紅柿掉到了地上，也沒見丫頭回來。清早，老王摘下西紅柿、豇豆、黃瓜，裝滿簍子，背著進了城。

丫頭遞一塊毛巾給老王，說：“爸，你背這么多來干啥，我又不開超市。”老王臉上就訕訕地，不過，又看到女兒，笑容還是擠跑了尷尬。丫頭很忙，又是打牌，又是接送兒子。老王在丫頭家看了一天的電視，第二天天剛亮，就搭頭班車回了自己的家。丫頭家，更悶。

暑假，丫頭和外孫一起回來了，外孫懷里抱著一個籃球。老王拿出了春節時腌制的臘肉，老王燒火，丫頭炒菜。丫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老王說著話，眼睛卻一直瞟著籃球場，兒子正在那里打球。籃球場坑洼不平，還是當年那些小伙子留下的沙土場。

聽得外孫“啊”的一聲，老王和丫頭趕緊奔出門。外孫坐在土球場上，雙手抱著腳。腳崴了。丫頭急忙背著兒子上了車。老王連忙喊：“還沒吃飯呢。”話音沒落，汽車已開出了老遠，揚起的灰塵裹住了老王的身影。

幾天后，老王摸出存折，去了一趟鎮上。晌午，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歡叫著，拉回了老王和一車廂水泥黃沙。

月兒高懸，老王拌黃沙，和水泥。勞碌了一天，他仍然忙得歡。終于鋪成了一塊水泥場，退后幾步，一打量，外孫打球夠了。老王興沖沖地拿起手機。“爸，可不敢打擾你外孫，他正準備高考呢。”丫頭說。

傍晚，老王將小方桌搬到了水泥場，桌子的四條腿已經折了一只，用鐵絲綁著。杉樹林遮擋了半邊的夕陽，透過枝杈，照著空曠的水泥場，照著桌子上僅有的酒瓶和酒盅，照著他如霜的白發和臉上的溝壑。一時間，老王有些恍惚，上下眼皮直打架，就在躺倒的瞬間，老王忽然想起，小酒盅的酒還沒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