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智慧

前幾天,許鞍華執導、改編自張愛玲同名小說的電影《沉香屑·第一爐香》,入圍了第11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同時發布了預告片。和剛剛公布選角時一樣,針對預告片的鋪天蓋地的“吐槽”,還是諷刺飾演葛薇龍的馬思純和飾演喬琪喬的彭于晏“氣質不對”。
“氣質”是個很微妙的東西。在小說《第一爐香》里,背景是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讀中學的葛薇龍從上海往香港避難,遇見了紈绔子弟喬琪喬,二人幾番試探,最終完成了以婚姻之名的利益交換。
無論男女,多情而不猥瑣,很難。
從電影的預告片里看,彭于晏的喬琪喬不太像面如冠玉的“小開”,倒很像藍翔畢業的性感叉車工;馬思純的葛薇龍也透著一股正義凜然,仿佛身負艱巨任務的地下黨前往香港“公干”,因此,《第一爐香》被網友戲稱作“第一爐鋼”,演繹的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樣的光輝故事。
雖然種種的評價都很尖刻,但傳遞出了一個文學史上的判斷:張愛玲的小說,與現在的人們理解中的當時的時代和政治主流格格不入—因此把《第一爐香》的角色,配上左翼文學里常見的形象,是很“別扭”的。而且,張本人作為“淪陷區作家”,直到美國學者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中高度的評價在90年代“回流”,才在內地有了“更高”的“文學地位”。
張愛玲筆下的男女,氣質多多少少都有“精明”的底子。有的是在“精明”之外添了些“哀怨”,有的是在“精明”之外多了點“玩世不恭”。無論世界如何變幻,時代如何傾覆,這些人未必大富大貴,但最后都能妥妥當當地為自己留有一方小天地。這份“精明”大概也有張本人的一些處世哲學在里面:身為張佩綸和李鴻章后裔的“沒落貴族”,面對中國的遍地戰火,“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顯然更加實際。
《第一爐香》和《傾城之戀》,也只有發生在香港,才能凸顯出這樣復雜的感情。
如果再把這種“精明”放在香港的背景里,就更值得玩味了。《第一爐香》和《傾城之戀》有相近之處,二者寫的都是生活在相對傳統的環境中的上海女子,來到相對繁華的香港,從某個風月老手身上討取婚姻和愛情的故事。他們并非眾里尋他千百度的靈魂“真愛”,也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習俗壓力,只有“頭上是紫幽幽的藍天,天盡頭是紫幽幽的冬天的海—無邊的荒涼,無邊的恐怖”里的精打細算、輾轉騰挪。
張愛玲所描摹的正是這樣一種充滿矛盾的“傳奇”:為了擺脫戰爭(日軍攻占上海)卻陷入下一場戰爭(香港淪陷);在以戰爭為兩端的近現代中國,努力經營安穩的日常生活;以一個半傳統半現代的中國人的目光,在香港這個“異域”遭遇左沖右突的“現代”的來臨。因此,在“無邊的荒涼”之中的相遇,摩登世界里浮華的樸素,虛偽之下的真誠,構成了張愛玲小說里最驚心動魄的市井“奇情”。
而香港這個“異域”,一方面以“紫幽幽的天”和“紫幽幽的海”構建出了中西夾縫中文明的荒漠,一方面又以非中非西、廢墟式的空無,成就了主人公命運的轉折和獨善其身的“傳奇”。換句話說,《第一爐香》和《傾城之戀》,也只有發生在香港,才能凸顯出這樣復雜的感情。
許鞍華的電影,一直渴望嚴肅討論香港的命運。她在1984年曾拍過《傾城之戀》,不過,周潤發飾演的范柳原,和繆騫人飾演的白流蘇,也被觀眾說“沒有抓住人物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