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如丹笑嫩寒

蘇雨景

站在紅葉谷高高的石階上，深秋的陽光綿軟地鋪展開來，心靈有一種被撫慰的溫暖。

對面的山嶺像一簾巨大的屏風，幽靜的深綠中夾雜著大片大片熱烈的酡紅，間或有一些俏皮的鵝黃，這些紛紜的色彩互不相讓，一起斑斕著醉人的秋意。間或有柔和的風從林間吹來，帶著一股好聞的味道拂上人的臉。細細分辨，有櫨的味，松的味，草的味，水的味，夾雜著朽木的味，枯枝的味，干葉的味，這些味道交結在一起，便是一種怡神的清氣了。不遠處有山溪潺潺流淌，水聲清越，仿若悠揚頓挫的古琴。此時，不需要有音樂，不需要有音樂產生的任何遐想，這午后的紅葉谷已仿若我夢里的桃源。

確切地說，這片土地算不上典型意義上的北方，這里的秋沒有北方的張揚，也不似南方的隱匿，卻像是這方水土潤澤下的溫婉女子，素手輕輕一挑，發辮悠悠一甩，大大方方地從疏簾的后面走將出來，清麗自然，從容優雅。

她在明澈的天空下一路行來，天空是一片潔凈的蔚藍，即便是有些許的云，也像是柔軟的緞帶。還有，曾經盛氣凌人的太陽，此時卻性情溫和地站在更高更遠的地方。那些花花草草，也一改先前的焦躁，一朵朵一束束清新且爽朗。樹木更是別有用心，這里綴兩片淡黃，那兒簪幾朵猩紅，從頭到腳地打扮起來，站在路邊，等待著路人的驚艷。

這樣溫存的日子是不應錯過的，而沒有長途跋涉的勞頓，在不遠的近郊就可以領略到深秋醉心的韻致，不能不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紅葉谷之所以被稱之為“谷”地，是因為這里的山嶺呈合圍之勢，將一泓清澈的湖水包繞其中，山色倒映于水面，給這一彎秋水增添了無限溫柔的玄機。湖上有迂回的長廊，三三兩兩的鳥兒恣意地舒展著翅膀自由翱翔，一會兒用翅尖兒掠開一層水面，一會兒又迅速地向高處飛去，飛到與周圍山嶺比肩的高度，甚至更遠的天空。仿佛整個山谷都是它們的，這不免讓行走其間的游人心生妒意。輕輕一陣風來，水面有柔柔的漣漪輕蕩開去，一波攆著一波，一層疊著一層，四周的山色便被揉碎并融化在這一泓碧波里了。在這樣的秋水面前，你絕不可以生出“一蓑一笠一扁舟”的豪情來，因為它太嬌嗔，太“親親切切喁喁唼唼”，你不忍縱舟而去的，只可以掬一捧它的嬌柔，貼進心肺的憐惜。

這里的紅葉以黃櫨為主，歐洲人稱之為煙樹倒也頗有幾分詩意。試想，春來枝葉初萌，遠遠看去，淺淺淡淡，如煙如縷。繼而夏蔭如蔽，煙色轉為濃郁的深綠，鋪天蓋地的，想必也是一番醉人的淋漓。待到秋風漸起，煙色奇妙地變幻著，特別是一場霜過，滿山遍野通透的紅葉像是大片大片燃燒的煙霞。這樣想來，“煙樹”的別稱是很合乎時宜的，在每一個季節都會使人滋生出一些恰當的遐思來。

黃櫨的葉片呈橢圓狀，逐片端詳，醉人的猩紅竟然泛著奇異的光，這種光有著一種出世的美，以至于我無法找到確定的語言形容那種美，只能用屬于自己的思維，來無數次輕柔地撫摸那發光的葉片。凝神這種光久了，你會覺得這個世界，以及世界之上的一切喧囂都退回到了很遠的地方，成為幕布上無聲晃動著的模糊的背景。而只有這種光，不容置疑地成為視野與思維的主宰。

在生命即將完結的時候，在寒霜來臨之前，這葉子還以如此醉人的光旺盛地喧嘩著生命的張力，它要將畢生的蓊郁化作最后的明艷，讓人駐足，讓人驚嘆。“霜重色欲濃”，我深深地理解，這是一個生命的姿勢，這是于霜天的不屈從。這姿態雖然無聲，卻有著攝人心魄的力量。

一片葉子便帶給了人如此的感動，“層林染盡多歡悅”，而這滿山的紅葉呢？

午后的陽光下，觸目皆是一叢叢一簇簇猩紅如幟的紅葉，它們在風里抖著一身的傲然，遠遠望去，就像是徐渭筆下的大寫意氣韻，縱橫睥睨，恣肆淋漓，大刀闊斧地直抒著心中的塊壘，笑面漸漸逼近的嚴寒。

我看到有風掀起葉子從枝頭飛落，像橘紅的流星，又像是翔動的蛺蝶，安詳地從風而舞之后，又零落于明凈的水面，逐波旋轉而去，只給我留下一個從容嫵媚的背影。

“逝于秋葉之靜美”，這深秋的韻致，仿佛全在這小小的葉子上蔓延開來……

本欄特約編輯：陳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