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

燭光搖曳，人影綽綽，滿屋子的蠟燭，撐不開山村深不見底的夜。有同學對著燭光哼唱《路燈下的小姑娘》。

我望著教室外無邊的黑暗發呆。小姑娘很悲傷，可她是幸運的，孤獨的長夜，還有一盞路燈照亮了她的憂傷。上世紀80年代末，對一個山村少年來說，路燈，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神秘存在，他的憂傷只能被黑暗收藏，無人知曉。

恐怖小說中總是用“月黑風高”為開頭，以山村無邊的夜為背景，引發一系列恐怖事件。在我們隔壁的村子里，曾經就真的發生過小說里的恐怖事件。也是月黑風高的山村之夜，伸手不見五指，一名19歲的姑娘，半夜無端失蹤。家人舉著火把搜尋，發現她睡在她家屋后的山窩里。

后來，鄉村通了電，可電壓總是不穩定，且停電的日子多過有電的日子。

我如一只蟲蛹，苦苦掙扎，終于掙脫了鄉村漫長的夜，破繭成蝶。第一次見到路燈，是在我讀師范的縣城。太陽落山了，一根根頎長的桿子高舉著橘黃的路燈，路燈瞪圓炯炯的眼睛，將囂張的黑暗逼向半空之上。街道和樓房清晰可見，路燈下，車輛和行人往來穿行，淡定如白晝，全然沒有鄉村夜行的惶恐。我激動得在路燈下流連忘返。

30年后，我以看客的身份走進有中國民間文化藝術之鄉之稱的常德市草坪鎮，夜宿教門沖村。這是一個回漢合居的少數民族村落，長輩流傳“有女莫嫁教門沖”的俗話，此地的貧窮落后名聲遠播。夜幕降臨，我驚奇發現，縱橫在田野和村落的水泥路面村道上，一盞盞路燈在行道樹上方次第亮起，這些原本只有城里才有的花朵此刻綻放在鄉村的夜空。山村的夜流淌著一條條光的小河，與天上的銀河遙相呼應。不遠處的村部便民廣場，熠熠的路燈下，一群村婦正在跳廣場舞，歡快的旋律在田野上飄蕩。

有老人牽著小孫子在村道上散步，路燈投下了他們的影子，拉長了他們的日子。（王建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