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 盤

●清 山

別人是手機不離身，胡晴是手不離算盤。

工作以后，胡晴的辦公桌上就擺著一把老式算盤。第一次下基層檢查工作，她帶著一個寬大的公文包，別人以為包里裝著筆記本電腦，當她打開包的時候，大家才訝然發現，她竟然從包里面掏出一把算盤。需要核算一串數字的時候，大家手機、計算器一起上陣，唯有胡晴運籌帷幄、氣定神閑，聽見報數，一陣“噼里啪啦”聲，其他人還在奮力運算的時候，她早就得出了答案。

胡晴的算盤確實打得好，好比一位優秀的打字員，更像是一位優秀的鋼琴演奏家，手指上下翩飛，指尖如同在算盤上跳著一曲歡快的芭蕾，讓觀者看得如癡如醉！關鍵是她在跳芭蕾的時候從沒有跳錯的時候，集美感、正確率于一身，這就不僅是一種技能了，而應該稱為一種藝術。

你猜得沒錯，胡晴打算盤是“童子功”，她的父親曾經是一位大隊會計，胡晴剛上小學的時候，父親就教她打算盤。說是教，其實用逼她學更準確一些。胡晴從剛開始的好奇，很快對每天單調地打算盤產生了厭倦。而老胡卻誨人不倦，不想打算盤，就得挨打，打錯一次，再練十遍。幾年的歷練，胡晴成長為了一位算盤高手，也成為了學校里數學最優秀的孩子。胡晴上學期間啥都用算盤算得明白，唯一沒算明白的是，父親之前兩任大隊會計，雖然出事了，但都給家里蓋了寬敞明亮的房子，而父親留給她的只有一把算盤。老胡工作認真得有些刻板，一分錢的賬沒對上，他不睡覺，也要算個明白。這讓身為女兒的胡晴很不以為然。

業務上的出類拔萃，讓她在單位里如魚得水，幾年后就榮升為單位的財務科長、分管負責人，職務不斷升遷，但胡晴手不離算盤的習慣沒變，辦公桌上擺著算盤，開會時帶著算盤，下基層背著算盤。下屬科室和基層單位，因為她手里拿著算盤，沒有人敢糊弄她，這讓有些以前習慣了弄虛作假的干部害怕向她匯報工作，害怕她來檢查，更害怕她手中那把被她打得油光锃亮的算盤。

不到40歲的時候，胡晴成為單位的主要負責人。家中的算盤開始多了起來，各種材質的算盤都有，胡晴知道，這些高檔的算盤，都中看不中用。而父親送她的那把算盤，破損得厲害，不能再用了，只能放在辦公桌上，成為了一種擺設。

誰也想不到，精于用算盤算賬的胡晴，經濟上出了問題。據說是單位內部人舉報的。被帶走的時候，胡晴還扭頭盯著算盤，她不明白，她這樣的聰明人，到底在哪里算錯了？

三年后，剛剛恢復自由身的胡晴去給父親上墳。父親是在她上大學期間去世的，彌留之際，父親把他用了一輩子的算盤交到她手中：晴兒，你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以后做人為官，都要記住，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把算盤，我們每個人的心中也都有一把算盤，自己心中要有“小算盤”，別人都會看在眼中，這個算盤千萬不能算錯啊……

想起父親的叮囑，胡晴羞愧難當、悲從中來，眼淚“吧嗒吧嗒”一串串地落在父親墳前的草地上，仿佛一把摔碎了的晶瑩透明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