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車站

淡藍藍藍

小城多山，連街道都高低起伏。小葡的家在一條最長的上坡路的頂端，每天上下學要坐25路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繞行大半個城市。其實也不會太無聊，翻翻教科書，聽聽英語單詞，半個小時也就過去了。

直到某一天，她在歸家的公交車上看見Z。她被人群推擠著向后退了一步，一回頭便看見Z清亮的眼睛。她低低地驚叫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態，隨即臉紅了。Z穿著黑色寬大的運動款棉服，戴著耳機，領口沒拉，露出天藍色的校衫，對著她略微示意，沉默地站在她旁邊。

十七歲的男生女生，冷淡又疏離，絲毫沒有同班同學該有的樣子。

零下十幾攝氏度的天氣，小葡卻熱得仿佛透不過氣來。她用余光看他，心里好奇他耳機里播放的是什么，音樂還是英語？他突然沖著她的方向扭頭，小葡嚇得趕緊收回視線，臉卻是熱辣辣的。車子剛好停下，她看也沒看就下了車，一回頭，卻發現他還是走在自己身后，照例又嚇了一跳。

“你家住這兒？”Z淡淡地開口。

“哦。”小葡望了望不遠處的上坡路，補充道，“在這附近。”

“明天見。”Z沒再說什么，看了看站牌，然后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站牌上印著四個紅色的大字——青山車站。小葡長出一口氣，轉身走向上坡路。夜色越發深沉，腳下還有前幾日未化的殘雪。她分明下錯了站點，要走整整一站路才能到家，可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溢出來，被繁星照耀著，閃爍動人。

那個人啊……她笑著，想著他的樣子。她曾以為，Z永遠都會是她夜空里最遙遠又最明亮的那顆星星，從不曾想過有一天會近在咫尺。

高一下學期，她開始注意到鄰班的Z，總是穿得干干凈凈，數學永遠都是最高分。打籃球的時候喜歡把球拋起來在半空旋轉，然后伸手接住，陽光會在他修長的手指間跳躍。

每個十六七歲女孩的夢里都會有一個男主角，她自然也不例外。她總是會假裝走過他們班的教室，從門口向里面張望。

那年入夏，她開始惆悵，她想，Z的數學成績那么好，是一定會去理科班的吧，她捧著數學書熬到半夜，卻始終無法把理科成績提上去。然而分班名冊出來，就連老師都跟著訝異，Z居然去了文科班。

她每天只要稍稍轉頭，就能望見坐在窗邊的他，映著窗外一樹金黃的銀杏葉子，側影好看得難以形容。她想，這樣就很好啊，心里偷偷藏著一個夢。她很普通，成績不出眾，沒有特長，在人群里毫不顯眼。但是，能悄悄擁有一個夢就已經很好了。

那天，走完那段上坡路的時候，她看了一下時間，整整多花了一刻鐘。于是，第二天一早，小葡特意提前一刻鐘從家里出發。走到青山車站的時候，她的心“撲通撲通”地快跳起來。直到看見他穿黑外套的身影，她才按了按胸口，強行把那顆心給按了下去。

Z看看小葡，低低地抬了一下手，然后公交車進站，他們一前一后地上了車。沒有人開口說什么，但這樣的相遇慢慢變成了習慣。人少的時候，他們各自找座位。人多的時候，兩個人就并肩站著，看窗外的燈火一點點亮起。有時候車身晃蕩，她會碰到他的肩膀，溫暖又寬厚。

冬天很快過去，就連春天的花事都消融得特別快。知了開始哼唱的時候，他們總算有了一點同學間該有的樣子，親和而隨意。小葡在Z面前開始笑得不那么拘謹，但他望向自己的時候，她的心還是會“撲通撲通”跳得仿佛要從嗓子眼里沖出來。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下大雨，他們照例坐車到青山車站，一前一后地下車。她用書包擋在頭上，他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

“你家住哪兒？我送你。”Z把傘遮到小葡的頭頂。

“啊！沒關系……幾步路，我可以跑回去的。”小葡支支吾吾。

Z舉著傘，向著小葡慣常來的方向走，小葡只得硬著頭皮跟過去。路過熟悉的蛋糕店，有新出爐的蛋糕的香氣飄到空氣中。有小孩穿著水靴追逐而過，水花濺到她的小腿上。一切風景都是她熟悉的，可心里卻尷尬又緊張。

她從來沒覺得上坡路這樣漫長，她偷眼看Z，Z舉著傘，氣定神閑地看著路的前方。

“你每天要多走一站路。”經過25路公交站點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呃……適當步行，可以鍛煉身體。”小葡的臉羞紅了，訕訕地低語。

Z回望了一下身后的路，轉過頭，看著小葡：“再開學的時候，我們就在你家門前的車站見吧。”雨水的聲音太大，小葡偏了偏頭。Z緩緩笑起來：“我每天要坐另一班車經過三站地才能到青山車站，以后再多坐一站也沒關系的。”

小葡有些遲疑，定定地看著Z。Z輕咳一聲，有些別扭地轉過頭去。

“那么，九月再見。”他把傘塞到小葡手里，自己向著山下的路走去。他走了幾步似乎又想起什么，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小葡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很久之后，笑容才爬上嘴角。

這是Z遇見小葡的第二個夏天，他仍然還能記起初見她的那個午后。她倚在一樓的窗口，雪亮的陽光落在她的額間，卻驅不散她的憂愁。他沒來由地跟著蹙了蹙眉。旁邊的同學用胳膊肘碰碰他：“喂，Z，你肯定會報理科班吧？”他竟然頓了頓，說道：“不一定啊！”

要打聽到小葡的分班意向并不難，她學數學很吃力，作文卻總是年級最優。仿佛有一顆星在指引，Z出人意料地去了文科班。

大雨漸歇，天空微露晴藍。十七歲的男生女生，依然沒有人吐露喜歡，過程含蓄又漫長。

他想，沒關系啊，一段美好的樂曲在正式奏響之前一定會有一段迷人的前奏。就像他在一整個秋天的凝望之后，在那個傍晚，毅然而然跟著她踏上了25路公交車；就像他在一段默默無語的路途之后，跟著她一起在青山車站下車。

故事的走向也許會有很多種可能，但這前奏已令人滿心歡喜。

青山車站，手可摘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