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
可是,我從沒想過,爸爸一直默默地承受著這份失落和嫌棄,努力去適應我,接受我已經漸漸不需要他保護的現實。他在慢慢適應,自己在女兒的生活中,已經沒有那么重要。
大二那年我談了場戀愛,掏心掏肺地對那個人好,對于那時候的我來說,全世界只有他最重要,比自己都重要。
寒假回重慶,我跟朋友逛街,心里想的也都是他,想著他老是抱怨連一條正式的領帶也沒有,我一咬牙,給他買了條天藍色細斜紋領帶,花了五百元錢。對于還是窮學生的我來說,五百元錢一條的領帶絕對是奢侈品,但當時我覺得為他花五百元錢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他高興,一切都值得。
從沒有一個假期如此漫長,我天天盼著開學,好不容易到了開學前一天,我收拾行李準備出發,反復摩挲著那條質感上乘的領帶,幻想著男朋友收到禮物時驚喜又感動的臉,我心里甜蜜極了。
忽然鑰匙開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幻想,是爸爸。我迅速把領帶掖到被子里藏了起來。
“幺兒(重慶話對女兒的昵稱),我買了燒雞,快出來吃,吃完送你去機場?!卑职滞崎T進來,拉我去吃飯。我匆匆吃完,爸爸拎上我的大行李箱送我。
經過兩個小時的飛行后,我終于到了學校,第一件事就是興沖沖地準備向男朋友展示那條我精心挑選的領帶。然而,一翻行李箱,我才想起來那條昂貴的領帶還躺在我的被子里。爸爸進來時,我一慌張塞進了被窩里,接著就被爸爸拉去吃飯,走的時候根本沒拿!
完蛋了!被爸爸發現了怎么辦?一條男人的領帶放在我的床上……額頭上不由得冒出冷汗,我戰戰兢兢地撥通了爸爸的電話:“爸,我、我已經到南京了?!薄班牛s緊收拾一下,然后好好休息?!卑职终f。
我小心翼翼地探他的口風,希望他沒有發現。可是,根本不可能,他問起了那條領帶,“我幫你整理被子的時候發現床上有條領帶……”
我頭皮發麻,“那個……”忽然我急中生智,脫口而出:“那個是……是補送您的生日禮物,今年我不是忘記了您的生日了嗎?”我在電話這頭笑得極其不自然,心跳如雷。
“哈哈,真的嗎?我說你中午怎么那么神秘,原來是想給我個驚喜??!”爸爸的聲音聽上去開心極了,我很久都沒有聽見他這么笑過了。
“嗯,是啊……驚喜嗎?”
“你都很久沒有送過我禮物了!”老爸停頓了一下。我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哽在嗓子里,這句話雖然無心,卻那么重。
掛了爸爸的電話,我的心像被人揪住一般,愧疚像沉寂已久的火山開始噴涌而出。是啊,上大學之后我就再沒送過爸爸禮物,每次接到他的電話,都覺得十分不耐煩。他每次問的問題無非是“吃不吃得慣?。俊薄昂屯瑢W相處得好嗎?”“老師對你好嗎?”“錢夠用嗎?”……都沒點新鮮的。
我覺得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新的同學,新的朋友,新的戀愛,新的環境,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正在不斷接受更多信息的覆蓋,變得越來越新潮,而爸爸,他永遠停留在我小時候的那個世界里,我恐怕從心里開始感到厭倦了吧。
可是,我從沒想過,爸爸一直默默地承受著這份失落和嫌棄,努力去適應我,接受我已經漸漸不需要他保護的現實。他在慢慢適應,自己在女兒的生活中,已經沒有那么重要。在爸爸的眼里,我大概正在漸漸變成一個陌生的女兒。如果不是那條原本不是送給他的領帶,我什么時候才能讓爸爸感受到這份驚喜的溫暖呢?
這件事我至今都沒有告訴爸爸,我希望他永遠都記得女兒帶來的那份驚喜和快樂。而我,從那之后真正學會了去關心他,不再像從前一樣,一味敷衍。我知道,爸爸很怕自己在女兒面前變得也越來越沒有價值。我會時不時地向他傳遞那種“老爸我該怎么辦,你得給我想想辦法”的信息,讓他覺得自己還是被需要的。
如今,距離這件事已經很多年,我在南京有了穩定的工作、靠譜的男朋友、貼心的閨蜜,回重慶的日子更少了。離家時日長樂,更明白為人父母的心,兩天一通電話,一周一次視頻,長假第一時間飛回家早已成為雷打不動的慣例。
就像爸爸從小到大對我說的那句話:“不管你長多大,走多遠,你永遠都是我的女兒?!蔽业母改?,也永遠是上天送給我的最貴重的禮物。
徐俊東摘自《你好,有故事的陌生人》
(中國畫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