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多虧有你

鄭晶心

金子哥和媽媽一起跑了出去，看見金子弟什么也沒扶，正顫顫巍巍地向他們走來。媽媽蹲下身，金子弟卻走向金子哥。金子哥趕緊蹲下身，金子弟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里。

1

金子哥聽到金子弟的房間里傳來“嗷嗷”的哭聲，外公外婆爸爸媽媽一哄而上，擁進房間，探詢情況。金子哥內心里發(fā)出了“哼哼”的冷笑聲：“不就是午睡醒來，哭兩嗓子嗎？你瞧他們，跟天塌下來似的。”隨即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憤怒感涌上心頭，憑什么自己安安靜靜地坐在房間里好好讀書寫作業(yè)，卻無人問津？

他停下了手中原本寫個不停的筆，頭并不抬起，只是眼睛四下里掃描了一圈，發(fā)現手邊正好有個水杯，里面滿滿當當地裝著一杯水。他甚至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手就已經本能地伸了出去，“啪”，水杯掉到地上，發(fā)出一聲巨響。金子哥甚至覺得都不夠響，因為家人并沒有第一時間來到他的房間，過問情況。

是三分鐘、五分鐘，還是十分鐘之后，反正金子哥覺得太漫長了，外婆才跑進房，問他：“金子哥，怎么了？剛才好像聽到了什么聲音？”

接著，外婆發(fā)現了地上流淌的水和碎了一地的玻璃碴，驚呼起來：“哎呀，水杯怎么打碎了！還灑了這么多水，地板都要泡壞了，你怎么還在做作業(yè)，不起來收拾一下？你怎么回事？”

金子哥猛地站起身，沖到外婆面前，大聲叫道：“吵什么吵，沒看到我在學習嗎？”然后，推開外婆，猛地關上了房門。

外婆在外面敲門：“你怎么回事？地上還沒有收拾呢！”

可是，金子哥堅決不開門。外面陸續(xù)傳來外公、爸爸和媽媽的聲音，還有他討厭至極的金子弟的聲音，他聽到媽媽說：“開門把地收拾一下再學習呀！”

金子哥嘴角露出微笑，繼續(xù)坐在桌前，寫著作業(yè)。直到三個小時后，他開門出去吃晚飯，家人才有機會進房，收拾了玻璃碴，擦干了水。

“金子哥……”外婆剛要說話，金子哥說道：“不要叫我金子哥，我叫小金子！”

是的，他原本叫小金子，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金子哥。為什么世界上要有弟弟這種生物？

2

金子哥13歲，一年前，他有了一個弟弟。剛聽說媽媽懷孕的時候，他并沒有什么感覺。身邊很多同學陸陸續(xù)續(xù)都有了一個弟弟或妹妹，他有一個弟弟或妹妹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不一樣的感覺來自于金子弟出生以后，他突然發(fā)現，自己仿佛成了家里多余的人。雖然媽媽一再跟他講，她對他和金子弟是一樣的愛?？墒牵@簡直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他怎么看到的全是不一樣？

全家人對他說話是這樣的：“金子哥，作業(yè)做了嗎？還有多少？那抓緊時間??！”對金子弟卻是這樣的：“金子弟，我們吃雞蛋羹嘍，好香好香的雞蛋羹！”前者極盡冷酷，后者極盡諂媚。

對，當金子哥第一次學習到“諂媚”這個詞時，就想到了家里人對金子弟的態(tài)度。

平常去上學就算了，周末在家，他從輔導班上完課回來，總被家人趕進房做作業(yè)，而他們卻圍著金子弟說啊笑啊沒完沒了，煩死人。

他以前也過的是上學、上輔導班、做作業(yè)的日子，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原本他以為爸爸媽媽對他的嚴厲是正常的，是天下小孩都要面對的情況，現在他發(fā)現根本不是，他們對金子弟就不是這樣。

有時候，外婆會對他說：“金子哥，你不要嫉妒金子弟，你小時候，你爸媽也像這樣疼你的，只是你現在長大了。”

金子哥一扭頭，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我嫉妒他？小屁孩！他有什么了不起！”

真是的，那個連路還不會走的小屁孩有什么了不起，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力，將家人原本對他的愛都搶奪走了。

他真希望，世界上從來沒有過弟弟這種生物。

3

外公突然生病住院了，家里的日子忙亂了起來，爸爸媽媽也顧不上每天追問金子哥的作業(yè)情況了，但金子哥也發(fā)現，他們似乎也不怎么管金子弟了。他們總是往醫(yī)院跑，將金子弟交給了外婆。

那個周六，金子哥自己從輔導班坐公交車回家，發(fā)現家里靜悄悄的，金子弟坐在地板上搭積木，外婆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聽見金子哥進屋，外婆抬頭看了一眼金子哥，沒有說話。金子哥也沒有說話，自己進房，放下書包，坐在椅子上發(fā)呆。

突然，他聽見外婆喊道：“金子弟，不要亂扔，那本書是外公看的。”接著就聽見外婆哭了起來。

外婆竟然哭了？金子哥從來沒有想過大人也會哭。他一愣，不由自主地抬腳走出門去，正好看見坐在沙發(fā)上的外婆迎面對著他，卻閉著眼睛，淚流滿面。金子弟扶著桌沿，晃晃悠悠地往外婆那兒挪動，卻被自己撒落的積木絆了一跤，腦袋正好磕在桌沿上?！巴邸?！金子弟也哭了起來。

金子哥想也沒想，立即沖上前去，扶起了金子弟。金子弟轉身雙手就抱緊了他的脖子，“嗷嗷”哭著，還含混不清地叫著：“哥！哥！”金子哥不知如何回應，只好僵僵地由他抱著不動。外婆忽然走過來，伸手抱住了他倆，邊哭邊說：“金子哥，謝謝你照顧金子弟！你外公病又重了，他可能回不了咱們家了，回不了咱們身邊了！多虧有你，多虧有金子弟！”

外婆抱著他倆哭了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金子哥一直抱著金子弟，金子弟也一直摟著他的脖子。這是自金子弟出生以來，他們兄弟倆擁抱時間最長的一次。

金子哥心里有個疑惑：外公病重，為什么外婆說多虧有他和金子弟？

4

第二天是星期天，爸爸媽媽帶著金子哥和金子弟一起去看外公。金子哥發(fā)現外公瘦了好多，身上插了好多管子，連接著不同的儀器。見到他們來，外公的眼睛猛然一亮，臉上努力露出微笑，手微微抬了一下。媽媽趕緊將金子哥的手塞到外公手里，又抱著金子弟，將金子弟的手塞進外公的另一只手里。

金子哥感覺外公的手冰涼冰涼，他以微弱的聲音說：“我努力！”媽媽扶著金子弟馬上應道：“好的，爸爸，我們支持你！你加油！”

媽媽轉頭說：“金子哥金子弟，給外公加油！”

金子弟什么也不會說，金子哥趕緊握了一下外公的手說：“外公，加油！”

“金子哥，多虧有你，還有金子弟！”說完這話，外公仿佛拼盡了全身力氣，話音剛落，就長長嘆出一口氣。

爸爸拉起金子哥說：“外公累了，讓他休息吧，我們走了。”

那天晚上，金子哥在房間做作業(yè)，媽媽走進來說：“小金子，最近忙著照顧外公，照顧你少了……”

金子哥想，照顧金子弟好像也少了。他忍不住把前一天發(fā)生的事告訴了媽媽，并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媽媽，為什么外婆和外公都說，多虧有我和弟弟？”

沒想到，他這一問，媽媽的眼淚奪眶而出，半天才平靜下來。媽媽說：“小金子，這是生命的傳承。外公病重，面臨死亡的威脅，外婆感到絕望，但多虧有你們，給她帶來希望;外公也一樣，他在努力與疾病作斗爭，他的動力也來自于你們。即使他斗爭失敗，個人的生命會結束，但下一代、下下一代會將他的生命延續(xù)下去……”

金子哥又問：“媽媽，有我一個不就夠了嗎？為什么還要生……”

金子哥沒有再說下去，但媽媽懂了，握起了他的手說：“是的，爸爸媽媽原本有小金子一個孩子就夠了，但我們還希望，當有一天我們也要離開這個世界時，不只是你一個人握著爸爸媽媽的手，還有另一個人握著我們的另一只手。在父母的死亡面前，你不孤單……”

想到年輕的爸爸媽媽有一天，也會像外公這樣躺在床上，隨時會離自己而去，金子哥的眼淚忽然涌了出來。

“你們快來看，金子弟會走路了?！卑职滞蝗辉诳蛷d里叫道。

金子哥和媽媽一起跑了出去，看見金子弟什么也沒扶，正顫顫巍巍地向他們走來。媽媽蹲下身，金子弟卻走向金子哥。金子哥趕緊蹲下身，金子弟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里。

金子哥看著眼前的爸爸媽媽和外婆，想到有一天，他們都會離自己而去，只有懷中的這個小人兒會陪著他，他猛地抱緊了金子弟。

徐志誼摘自《風流一代·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