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的頌辭（組詩）

楊廷成

楊廷成，漢族，青海省平安縣人。在《詩刊》《人民文學》《揚子江詩刊》《詩江南》《青海湖》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250多萬字。出版文學作品集《慈悲土地》《鄉土風語》《風吹河湟》等6部。主編詩集、散文集《放牧的多羅姆女神》《釀造麥酒的黃昏》等10多部。曾獲得青海省首屆文學獎、青海省第八屆政府文學藝術獎、第三屆中國長詩獎、青海省第四屆“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獎等獎項，被詩評界稱譽為新時期青海“河湟詩歌”的標志性詩人。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

金嗩吶

白楊林，每一片葉子都凝止了呼吸

暮色籠罩著的山洼里一個遙遠的村落

瀑布般飛濺著的

漠風般撲打著的

這高亢，激越的金嗩吶的音符

這大把大把撒落的金幣喲

嗩吶手

這打了一輩子光棍的老漢

這屬于土地的憂郁

太陽的快樂的莊稼漢子喲

在社火烤紅了的正月

在高蹺踩寬了的村口

你鼓起腮幫子吹

惹得金獅在方桌上抓耳撓腮

逗得銀龍在圓場上翻飛騰越

星雨沁涼的夏夜

螢火點燃寂寞的老屋

你鼓起紫唇兒

悠著氣兒

吹得老漢們擦不干的眼淚

涮涮地淌

此刻，你莫非被這麥熟味

醉倒了嗎

那粗糙的指尖下

一支讓人心里泛起酸水水的嗩吶調

潑過山坳讓嫩草青茂，麥桿金黃

黃昏，夕照里

那聲音，是金燦燦、亮堂堂的……

風中的燈盞

奶奶舉著這盞油燈

母親一陣撕心裂肺的呻吟

暗夜里有了我的生命

母親舉著這盞油燈

在父親喊天罵地的斥責中

暗夜里為我打開沉重的木門

父親舉著這盞油燈

與我走進黎明前的牛棚

早春的土地期待開墾播種

我曾舉著這盞油燈

故鄉的光陰是那樣暖人

暗夜里飛翔山村少年的夢

歲月己經老去

風中的燈盞也早己熄滅

暗夜里有一豆星火伴我前行

姐 姐

坐在冬日的屋檐下

陽光里松木房彌漫著清香

滿頭飛雪的姐姐舉一根細線

卻怎么也穿不過洞開的針眼

那枚銅質的頂針

在粗糙的中指上閃閃發光

籮筐里的絲線七彩繽紛

仿佛是她失去的舊日時光

童年的光陰

是村邊小河里的水嘩嘩流淌

苦澀的日子叫人一輩子記在心頭

幸福是呼嘯的北風中那一方熱炕

你家姐姐的眼睛比山泉還亮

你家姐姐的秀發比柳絲舒暢

聽慣了村里的漢子們這樣說話

我那顆稚嫩的心是春天的太陽

三月，銅嗩吶的聲音震耳欲響

穿一身紅嫁衣的姐姐走出了故鄉

那一晚，在我一聲聲的呼喚里

滿山遍野的杏花瞬間落滿山崗

山里的雨澆濕過她的衣裳

溝里的風撲打著她的臉龐

曾聽見她在野地里唱過一曲歌謠

山路般悠長得令我淚花飛揚

鄉親們說養女兒像娘

母親離去的日子里

我那慈眉善眼的姐姐啊

你就是親娘，溫暖著我的夢鄉

青豌豆

輕輕一捏

在一聲柔和的脆響中

一縷山野的清香令人心醉

我似乎聽見了母親的問候

我仿佛聞到了故鄉的味道

童年的崗坡上

舉目是金色的陽光

那些個粉白、淡紫的精靈們

在六月的晴空下搖響一串串風鈴

是山里的女孩子追逐嬉鬧的笑聲

她們手拉著手

她們肩并著肩

是一群群情深意濃的鄉下姐妹

同享著春日雨絲的喜悅

共擔著夏夜雷電的驚駭

裹著翠綠色的襖子

大家緊緊地依偎在襁褓中

這鮮嫩鮮嫩的珍珠

一粒粒泛動著生命的光芒

在甜甜的睡夢中期盼成長

青豌豆、青豌豆

這是誰家小丫頭的乳名呀

就這樣輕輕地叫你一聲

我那插了翅膀的心

早已飛回到花落花開的村莊

給母親上墳

九年了，故鄉依舊

你墳頭上的青草

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九年了，歲月輪回

飛過天空的雁陣

來了又回，回了又來

清明時節的雪

覆蓋著通往山里的路

也覆蓋著你單薄的身影

山里的杏樹開花了

風雪中挺立在崖畔

仿佛年輕時的你站在那里

我跪在你的墳頭上

在柴禾燃燒的光焰里

又一次感受到你的溫暖

大雪落滿了頭頂

那是母親冰涼的手掌

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我

滿頭的白發

梨樹灣

在黃河南岸

河水伸出的彎臂里

有一個村莊名叫梨樹灣

群山跌宕起伏的皺褶里

每一株梨樹站在大風中

守望著春天的如期而至

它們在光瀑下迎風舞蹈

它們在月色里彈撥口弦

它們是一群素面朝天的河湟女子

駝鈴聲漸漸遠去

蒼涼而厚重的大地上

梨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花朵們肆意綻放

那些向上生長的枝條上

繁碩的花都能觸摸到云朵

梨樹灣，每一株斑駁的老樹上

燃起一簇簇銀色的火焰

照亮了北方遼遠而干凈的天空

賣草莓的漢子

草莓、草莓

這位農家漢子走街串村

他喊著兩個水靈靈的漢字

好像是站在崖畔上叫著女兒的乳名

陽光灑在紅盈盈的果粒上

是妻子熬夜采摘時的眼神

他推著一車春天沿街叫賣

底氣十足的吆喝亮如銅鐘

清明

雨水突然而至

是誰流下這冰涼的淚珠

浸透著每一株小草憂傷的心

大風嘩然吹來

漫天飛舞的片片杏花

鋪滿了遙遠而寂寞的山村

路人們腳步匆匆

從四面八方朝著故鄉奔來

為離去的親人們點亮一盞心燈

村里的老人們說

從老院到墳場的距離這么近

每個人走完它要用盡一生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