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人問你,2020年賣得最好的東西是什么,你會怎么回答?
口罩?消毒液?還是大白菜?
都不對。
答案是——股票。
以成交金額來看,股票應該是今年最火的商品,沒有之一。特斯拉這一家公司,一個晚上的成交額,是280億美金,折算成一元錢一個的一次性口罩,中國14億人每人可以分到140個。
前段時間農夫山泉在香港上市,70萬人排隊申購股票,凍結資金6777億港元,成為香港IPO史上最大凍資王。無數人擠破了腦袋,只求買上一手農夫新股,有人同時開設20個港股賬號,開著拖拉機去打新。
這個世界太瘋狂。貧窮,終究還是限制了你的想象。
2020年,IPO大爆炸,股市大爆發。美股、港股、A股,同時迎來上市熱潮,除了一堆看不懂的高科技公司,賣水的、賣盲盒的、賣洗衣液的,公司一個接一個上市。同時,經過3月疫情的短暫重創后,美股和港股迎來史上最快的大漲行情,很多公司的股價在短短半年內翻了上十倍。
炒股賺錢了,這是今年從年初至今,股民討論最多的話題之一。
美團王興說,一支特斯拉股票造就了一大批野生股神。
但與此同時,泡沫正在滋生,風險正在醞釀,韭菜收割機開始啟動。
特斯拉最大外部股東BG,在高點減持特斯拉股票套現,消息出來后特斯拉股價創五個月最大跌幅。海康威視第二大股東龔虹嘉,在過去4個月,減持套現超過30億元。美的董事長方洪波,也通過大宗交易減持套現超過13億元。亞光科技更是出現清倉式減持,控股股東計劃減持比例高達25%。9月中旬,小米聯合創始人、副董事長林斌出售3.5億股小米股票,套現金額最高達10億美元。
IPO的熱潮一浪高過一浪,但散戶正在跑步成為接盤俠。當實驗室里的科學家都開始炒股,那說明市場已經極度狂熱了。
對于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而言,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光景。一面是尚未修復的疫情創傷,另一面是高歌猛進的IPO大潮,以及前所未有的賺錢機遇。
在這個黑天鵝頻繁出沒的2020年,對于有遠見者,是他們翻身做主人的大好時機,對于投機者,現實會狠狠教育他們。荒誕之處在于,現實并非真實。
仿佛是一夜之間,蔡世新律師突然發現,身邊的人好像全都在炒股。
從事英美資本市場法律工作十多年,蔡律師人脈深厚,但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朋友圈那些熟識的、以及素未謀面的人,都開始公開曬收益圖。“有的是一只黃色的老虎,有的是一只紅色的小牛。”那是兩家證券公司的logo。大家都在賺錢。
這些人中,有人之前是蔡律師的客戶,有人是做FA(融資顧問)業務的90后小伙,還有人是普通的上班族白領。直到有一天,一位美國弗吉尼亞大學的醫學教授,也加入了曬圖的陣營,蔡律師才徹底被震驚了,“感覺不可思議”。
教授是做癌癥研究的,是很多人印象中清心寡欲的科研專家。教授告訴他,疫情期間,大學封閉,沒法去學校做實驗,“在家有大把的業余時間,于是開始炒股。”
這些人,都通過炒股賺了點錢。
今年3月到9月,美股四次熔斷之后,股市從最低點開始反彈,美股納斯達克指數上漲了63%,港股恒生指數上漲16%,A股上證指數上漲23%。具體到公司,特斯拉漲了6倍、蔚來汽車漲了7倍,美團漲了2倍、拼多多漲了近1.7倍。很多人在半年之內,賬戶里的錢翻了好幾倍。
一夜暴富的賺錢效應,正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這場游戲。
在跟深燃財經聊天時,蔡律師隨手打開他的美股賬戶掃了一眼,他在上個月買了新上市的理想汽車股票。他很有信心:“美聯儲有無限兜底,印鈔機是最大法寶,這是史無前例的,你賭誰也賭不過美聯儲。”
看到機會的,還有那些職業投資人。
投資人吳詠彰在今年9月初成立了一支基金,原計劃是投資一級市場的創業項目,但如今他改變了主意,打算重點投那些中后期、Pre IPO的項目,因為“我到目前也沒聽說哪支新基金是愿意來投一級市場的,這些份額賣得非常好的大型機構,都是投二級。”
一級市場開始變得冷清,項目和熱錢,都正在加速流向二級市場。投中研究院的數據很好地反映了這一趨勢:
國內新型投行的頭號玩家華興資本,剛剛在過去兩個月把投資的理想汽車和貝殼找房,在美國推上了市,轉身就在9月10日宣布完成6億美元的PE基金募集,投資成長期和后期的成熟項目。
“盡快把項目搞上市,到二級市場玩”,幾乎成了目前投資圈的共識。相比一級市場,二級市場的錢更多,玩法更多,賺錢更快。為了選中優質潛力股,吳詠彰甚至開發了一套量化交易模型,變成了職業炒股玩家。
就連資本狂人孫正義,也開啟了瘋狂炒股模式。今年二季度,軟銀斥資約40億美元,購買了特斯拉、亞馬遜、谷歌、英偉達、奈飛、Zoom、拼多多等公司的股票,同時動用約40億美元認購了這些公司的看漲期權。隨著股市持續大漲,軟銀賺得盆滿缽滿。
除了不斷刷新的股價和市值,中國富豪的排位也隨之刷新。今年6月,拼多多市值突破千億美元后,黃崢的身價超過馬云,成為中國第二大富豪。9月農夫山泉上市,創始人鐘睒睒身價一度超過馬化騰,成為中國新晉首富。
吳詠彰感到這個世界變了。他過去瞧不起拼多多,從來沒聽說過鐘睒睒,但如今這兩家公司的老板,居然在挑戰中國首富的位置。他頓時明白了一個道理:“做企業真正賺大錢,還是在股票市場。”
炒股,莫名其妙成了2020年最輕松的賺錢方式。而在火熱行情的另一面,是下餃子一樣的排隊上市情景,以及越來越長的擬上市企業名單。過去兩個月,很多創業者都收到了來自投資人的建議:“咱們搞個IPO吧。”
時隔多年,集體IPO的盛況再一次重現,這一次來得更加猛烈。
國泰君安投行部的一位員工,用“大爆炸”來形容這次IPO熱潮。過去,他和接觸的企業客戶談論更多的是并購重組,但現在,客戶最關心的是上市。
不少剛剛拿完A輪甚至天使輪融資的企業,都有了直接上市的計劃。一些只有一款產品、尚未獲批的生物醫藥企業,都開始籌備上市。“大家的熱情全在上市上面,即便它可能只是一家創業公司。”
長江證券承銷保薦部的一位員工告訴深燃財經,為了應對今年的IPO火熱行情,他們部門擴招了三分之一,且還在持續招人。
IPO業務多得做不完,券商都在連軸轉。一位國際投行負責承銷業務的高管,最近兩個月的行程是這樣的:“每天都在轉城市,差不多一天一個城市,白天交通,晚上應酬。”
深燃財經最近一次聯系上他,是在凌晨1點,他剛下飛機,交流的時間被濃縮到從機場到酒店的行車距離,“你只有十分鐘。”其他大部分時間,他都處于失聯狀態。
IPO的熱度已經徹底起來了。查看近幾年的中資企業IPO數據會發現,今年的IPO,無論是企業數量還是募資額,都已經創下新高。A股今年已經有240家公司IPO,超過了去年全年的203家,IPO募集資金總額為3121.33億元,已經創下過去10年新高。
尤其是港股,受益于新經濟公司上市制度改革,以及中概股回港二次上市,港股正在迎來一大波上市公司。僅今年二季度,港股的IPO募資額,已經超過了去年前三個季度。
蔡律師調侃,香港在過去是吃喝玩樂之都,現在成了IPO之都,大家有錢沒地方放,“就買點港股的股票、打打新,自己安慰自己”。
兩年前新股IPO集體破發的慘狀還歷歷在目,比如當年的明星項目小米,直到上個月才重回發行價,投資人被套了兩年才解套。但如今,IPO的新股大部分都是大漲。
IPO的上漲行情,激活了另一門看似暴利的生意——打新。
打新就是在新股IPO正式發行前,通過券商按發行價認購股票份額,正式IPO后,股價高于發行價就賺,低于發行價就虧。對于受追捧的大牛股,IPO基本都是暴漲,打新穩賺不賠,但中簽率往往極低。

一位熱衷打新的散戶,看到港股火爆,同時開通20個賬號打新。因為散戶在港股打的是本地配售,市場有保障名額,中簽概率是四分之一,于是有人就多賬戶操作,以提高中簽率,業內俗稱“開拖拉機”。
“小散要靠IPO致富,如果你沒有券商投行的過硬資源,就只能開拖拉機去賺錢。搞拖拉機你可以賺到很好的百分比收益,但金額做不大,因為量上不去。”吳詠彰分析。真正的利益大頭,都被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投行券商拿走了。
跟散戶不同,機構打的是國際配售,拼的是人脈資源。
一個專攻港股打新的基金投資人告訴深燃財經,現在的IPO打新市場,買家不缺,就是看怎么神通廣大的去弄這些額度,搶份額的情況非常嚴重。比如螞蟻金服,幾乎所有打新的FA都在想方設法拿份額。
正常情況下,認購方付給投行的費率是1%,但比如像螞蟻集團這種特別火爆的IPO項目,除了1%的費率,認購方還要再多給投行5%。而且即便給了這5%,也不一定能擠得進去。
這位投資人告訴深燃財經,農夫山泉上市前,高瓴資本的確主動找過來要求做基石投資者,但被拒絕了。這對于幾乎被神話的高瓴而言,是極其少見的情況。“今天的四大投行,誰可能不做高瓴的生意?但農夫山泉可以,因為有的是人認購,無論是機構還是散戶。”
由于打新火爆,各種形形色色的打新課程出來了。國內最大的港美股互聯網券商老虎證券和富途證券,手機App開屏頁面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新股打新。
回顧中國互聯網二十年,這樣的集體上市潮一共也只出現過三次:第一波是20年前的互聯網泡沫時期,以三大門戶上市為代表;第二波是10年前的移動互聯網浪潮,以優酷、當當為代表;第三波是兩年前的新經濟公司集體上市,以小米、美團為代表。現在我們正在經歷的,可能是第四波上市潮。
按照以往經驗,每一次上市熱潮,在末期都會出現韭菜和雞毛。那么這一次,韭菜會在什么時候出場?
種種跡象表明,散戶已經跑步進場。
以美股為例,一直以來,美股是由機構投資者主宰,散戶的交易量只占15%左右。但是據彭博資訊分析,散戶目前在美國股票交易中所占比例,已經達到約20%,美國城堡證券的執行服務主管梅卡內稱,散戶今年的交易量是往年平均水平的兩倍以上。
6月初,美國政府向普通民眾寄出了1.59億張支票,“現金補助”總額高達2670億美元。但這些錢并沒有都拿去購買柴米油鹽,而是有部分進入了股市。
在港股,散戶投資同樣熱情高漲。吳詠彰在他多年的投資生涯中,從來沒見過港股有如此火爆的打新,他認為散戶貢獻了相當大的交易量。
在股價節節攀升之際,每股價格已經漲到2300美元的特斯拉,和500美元的蘋果,默契地在8月底進行了拆股。分別一拆五和一拆四,特斯拉和蘋果的股票價格降至400美元和100美元。于是,散戶也買得起了。
在散戶的力量下,股市的泡沫正越吹越大。“當科學家都開始炒股,你還有什么理由空倉?”有人問。
就是在這個時候,一些嗅覺敏銳的人,開始套現了。
特斯拉最大的外部股東、英國投資基金Baillie Giford,在8月底特斯拉股價達到歷史最高點前,已經分批減持了該公司股份,持股比例從6月的6.32%下降到8月底的4.25%。消息出來后業內嘩然,特斯拉股價盤中一度暴跌近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