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倫
深夜很深。雨聲很大。
嘩啦啦的暴雨,像黑布一樣罩向大地,包裹住黔北山溝。囂張又可惡的暴雨企圖把沉睡的山村小鎮(zhèn),扼殺在夢香深處。
“音量開最大!開到最大!”
老季的聲音像黑幕中竄出的一頭黑豹,斬釘截鐵。弟兄們也斬釘截鐵:“是!”
凌晨4點,一隊民警沖出了派出所,沖進了雨幕中。一時間,警燈閃爍,警笛蜂鳴。鎮(zhèn)干部、村干部、駐村警務(wù)助理,他們手中的喇叭也一齊叫了起來。
“叫醒群眾!叫醒群眾!轉(zhuǎn)移群眾!轉(zhuǎn)移群眾!”
一場爭分奪秒的“搶奪戰(zhàn)”開始了。
黑幕里交雜的聲音,比戲劇還激烈。聽,砰砰砰砰的敲門聲,挨家挨戶的喊話聲,睡夢中的應(yīng)答聲,不想起床的質(zhì)疑聲,警察和干部的勸說聲,危難時刻的命令聲,老人的咳嗽聲,娃娃的哭泣聲,雞叫聲,狗叫聲,全都浸沒在風雨雷電中,渺小但又頑強,勇敢,不屈,堅定。
木瓜河,濁浪驚濤。小山溝,洪流滾滾。水位還在往上漲。沿河而建的樓房,成為洪水沖擊的首要對象。洪水從街道的背面爬上來,連口氣都沒喘,就沖上了公路。公路被淹沒了,一樓的門面被沖破了,水直接往屋里灌。
“不要管那些,快點轉(zhuǎn)移,快點轉(zhuǎn)移……”
民警、干部們喊的喊、勸的勸,群眾們牽的牽、走的走,慌亂中又感覺有些秩序。沒有演練,只有實戰(zhàn)。沒有經(jīng)驗,只有勇敢。各種聲音在黑夜里交織,抗衡,又互相警醒。各種聲音的戰(zhàn)斗,一直持續(xù)著,誰也沒松勁。
搏斗到天亮的時候,木瓜街上被洪水圍困的900多名群眾,已經(jīng)全部轉(zhuǎn)移到了安全地帶。
老季這才松了口氣。
老季,貴州省桐梓縣公安局木瓜派出所所長季幫樹。
木瓜街道是大山腳下的三條主街道之一,一面臨河,一面依山。木瓜街四周的山脈,就像窩起來的手掌,木瓜街就建在手掌窩里面,木瓜河從手掌窩中間蜿蜒而過,而四周山脈就像無數(shù)手指的紋路朝著手掌窩。山洪暴發(fā)的時候,雨水就像手指上的血液往掌心傾注,瞬間就讓河水暴漲。
在這樣的地方當派出所所長,防汛就是一件大事。老季雖然感覺自己有備無患,但近日全國各地的持續(xù)洪澇災(zāi)害,還是讓他時刻繃著一根弦。
6月12日晚上,接到縣防汛指揮部的指令,他就一直睡不安穩(wěn)。半夜時分,窗外雨響,他就時不時地去河邊查看水位。派出所辦公樓就在木瓜河畔,他查看水位既快又準。凌晨4點,他看到水位上漲的速度超過了預(yù)警線,而且有噌噌噌往上竄的架勢。
老季一邊向上級報告汛情,一邊啟動防汛緊急預(yù)案。他命令派出所民警把警車的喊話器調(diào)到最大音量,把警笛聲調(diào)到最大音量,提示鎮(zhèn)干部、村干部以及其他部門的防汛人員,也把手持喇叭的音量調(diào)到最大,大家分頭行動,挨家挨戶地呼叫群眾,立即轉(zhuǎn)移。
睡夢中的木瓜街道被驚醒。店老板們還在大包小包地轉(zhuǎn)移物品,洪水攆進屋,追著上樓梯,一層,二層……洪水追著人往二樓攆,就像不放過獵物的猛獸一樣,張牙舞爪。
“人,人是第一位的!”
雨停了,老季卻顧不上休息,立即調(diào)度派出所的兄弟,重新分成幾個小組,各條街道去巡查、喊話,防止其他意外情況發(fā)生。
驚恐的群眾從二樓、從三樓窗口往下看,看到洪水中的警察,頓時充滿感激之情。要不是昨天晚上他們那么“霸氣”,要不是他們強令轉(zhuǎn)移,后果將是什么,不敢想象。
老季有些疲倦,也有些興奮。因為沒有接到人員傷亡的報告,所以他感覺很有成就感。
老季就這樣一邊沿街喊話一邊朝前走。當他來到黔客隆超市的時候,聽到超市樓上的幾個人在那里呼救,他們需要轉(zhuǎn)移到其他地方。這家超市是外地人開的,他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么大的洪水,開始就站在二樓看“風景”,后來害怕了,才向警察呼救。老季趟水過去幫助他們。正當老季趟到超市對面的轉(zhuǎn)角處時,突然聽到超市對面的一樓里邊,隱隱約約地傳來有人呼救的聲音。老季警覺起來,循著聲音搜尋,天啊!還真有老人困在一樓了。
老季轉(zhuǎn)身,朝著老人被困的地方中蹚過去。洪水已經(jīng)淹到老季的胸口,行走很慢。老季貼近玻璃門,看到老人緊緊抓住門方,洪水已經(jīng)漫到了他的下巴。
老季來不及多想,使盡全身力氣去拉玻璃門。可是,洪水的壓力像把玻璃門鎖死了一樣。老季張開弓步,站穩(wěn),左手用力抵住,右手用力往后拉。門縫越拉越大,拉到一定位置的時候,水的反作用力,幫助他拉開了玻璃門。
老人在打哆嗦,沒法說話。水也太深,老季也不敢背。他只得把身上的救生衣脫下來,要幫老人穿上。老人搖頭,意思是老季脫了救生衣,危險。老季懂老人的擔憂,大聲說:“我個子高,我不怕。”“老人家,我水性好!”老人還想推辭,老季不由分說,熟練地把救生衣給老人套上,系好。老人的眼睛里淚光閃閃。老季這才感覺自己也打了個寒顫。原來救生衣貼在背心,溫暖。突然脫下來,風一吹,真涼。老季顧不了這些,扶著老人,一步,兩步……街道上的洪水雖然流動慢,但波浪仍然把人蕩得搖來晃去。老季每移動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他雙手緊緊抓住老人的胳膊,一邊移動、一邊安慰:“不要慌,有我在,別怕。”老人只是抖,沒有回答。
一分鐘,兩分鐘……
時間像停了一樣,老季扶著老人,兩人動一下,時間才動一下。
一個是藍色的短袖,一個是醬紅色的救生衣,兩人在洪水中緩緩移動著。
樓上的群眾看到了,立馬拿起手機拍。黔北老鄉(xiāng)就是這樣,即使再大的災(zāi)難,也有樂觀主義精神。他們把災(zāi)難中的瞬間感動分享到朋友圈,也把這種大愛精神傳遞開來。
其實這些對自己的盛贊和點評,老季都是后來才知道的。他當時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已經(jīng)全部定格在群眾的眼睛里了。
老季把老人轉(zhuǎn)移到安全地方,找來鄰居群眾的衣服來給他換上。大家伙用柴草燒了一堆火給老人取暖。一直發(fā)抖的老人烤了一陣火,才斷斷續(xù)續(xù)講述了自己被困的過程。
原來,老人姓涂,今年78歲。老人的孩子到外地進貨去了,只有老兩口在家。問他為什么沒有轉(zhuǎn)移到二樓?他說,當時鎮(zhèn)里邊的干部全部把群眾轉(zhuǎn)移到二樓,他也上去了。但是他想到一樓還有幾千塊錢,就又回到一樓拿錢。當他把錢包拿到的時候,沙發(fā)飄起來,把樓梯間的門堵死了,他拉不開,在里邊喊,沒有人答應(yīng)。眼看洪水淹到下巴的位置了,他不能動彈,只有聽天由命。當他看到派出所所長趟水過對面超市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的救星來了。
老季松了一口氣,重新把救生衣穿在自己的身上。正在這時,老季又接到一個求救電話:兩個遵義運貨的人被山洪困在水銀河,危在旦夕。老季回轉(zhuǎn)身,立即調(diào)度警力,組織人員朝水銀河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