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新娘

梵七七

旅行時總是對各地風俗十分好奇，也發現中國人更加重視傳統了。前陣子去常州客串婚禮攝影師，新娘穿著大紅盤金繡龍鳳褂，襯得膚白勝雪，頭戴鳳冠、團扇遮面，長長的流蘇瀑布一般掛下來，隨著眼波流轉一步一搖，與西洋婚紗相比，東方風韻含蓄又嫵媚。

接親必須在正午12點之前，清晨五六點鐘，化妝師就要開始工作了。沒想到化妝師說：“這還不算早，我半夜去給新娘子化過妝呢。”她說的案例在常州的小河鎮，見我大為驚奇，她補充說：“新郎半夜接親，據說是古代遺下來的搶婚習俗。”

“婚”字本來與黃昏的“昏”相通。原始部落在夜色掩護下，到其他村莊掠奪新娘;到了文明時代，這一野蠻婚俗演變成象征性的儀式。西周人黃昏時結婚，來“搶婚”的并不是陌生小伙，而是聘定的新郎，他必須施展勇武或狡黠，才能“抱得美人歸”。小河鎮人選擇在半夜“子時”接親，更有“搶頭彩”的說法，因為“子”是地支的第一位，也是陰陽交匯之際，一語雙關，取早生貴子、家族興旺的吉祥寓意。

斗智斗勇的過程，往往是接親的高潮時刻，伴娘們也會多設障礙，考驗新郎的誠意。

通往閨房的門已經鎖上，由娘家親戚把守。新郎蹲在地上，往門縫里源源不斷塞小紅包。如果不起作用，他準備一個大紅包，特別厚實，謊稱門縫里塞不下，騙對方“開一點點”;此刻伴郎卻帶另一隊人馬突襲陽臺，差點翻窗成功;伴娘鎖窗戶的工夫，前門失守，新郎一擁而入。圍觀者歡呼：這招“調虎離山計”實在精彩！

才沒有那么簡單！新娘的一只繡鞋被藏了起來。新郎翻箱倒柜滿屋子亂轉，伴娘掩著嘴直笑，而她的眼睛卻忍不住瞟向秘密所在，再次被機智的伴郎發現……院子里，女方親戚派出童男子“挑喜擔”，紅布蓋著竹匾，裝著松柏枝、萬年青，寓意幸福長久;餛飩，寓意穩穩當當。嫁妝里有個裝滿喜蛋的子孫桶，被褥里也要藏五個喜蛋，寓意“五子登科”。按規矩，出了娘家門口直到婚房，腳是不能沾地的，只能由新郎抱著上“轎”車。在鞭炮聲中，轎車排成長長一列，載著新人奔向新生活。

傳說宋高宗躲避金人追殺，曾被一村姑所救，因此特許寧紹平原的女子出嫁時享鳳冠霞帔、半副 （四抬）鑾駕的特殊待遇。浙博有一件清末的萬工花轎，出奇精致也出奇小巧，坐在里面恐怕伸不了懶腰;轎子沒門，“拆轎師父”先將其中一面墻拆下來，讓新娘坐進去，再從外面扣上，新娘在里面是打不開的。花轎身后是浩浩蕩蕩的“十里紅妝”，大到桌床箱籠、被褥瓢盆，小到針頭線腦，巡游隊伍抬著嫁妝吹吹打打，從娘家一直延伸到夫家。

今人用鮮花裝飾的轎車代替“花轎”，嫁妝大大簡化了，女性地位和生活方式也與古時候發生了巨大變化。而寓意喜慶、吉祥的儀式，卻通過儀式一代代傳承下來。祝福，是永不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