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生態主義思潮是指中國學者以西方生態思潮、中國傳統生態智慧和包括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在內的馬克思主義生態文明理論為基礎對生態問題探討而形成理論觀點的總稱。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與流行凸顯了正確處理人類與自然的關系,從虛假需要的追求和束縛中擺脫出來,樹立健康生活方式,開展生物多樣性倫理和生物安全研究的重要性,并提出了樹立生態文明發展理念,通過制度建設和科技創新實現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綠色化,進而推進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理論主張。
中國生態主義思潮從如下三個方面對于應當如何處理人類與自然的關系的問題展開了哲學反思。
第一,人類與自然的關系經歷了從依附自然、敬畏自然到支配和控制自然的轉變,這種轉變的原因在于啟蒙理性和現代性價值體系所宣揚的機械論的哲學世界觀和自然觀。文藝復興之前的人類,由于對自然的認識不夠深入和主體性能力的限制,人類認為自然充滿某種神秘的精神和靈魂,對自然充滿了恐懼和崇拜而依附自然和敬畏自然。文藝復興運動和現代性價值體系則通過高揚人的理性而樹立自立,使人類擺脫對自然的恐懼和崇拜,這意味著人類從依附自然和敬畏自然的狀態轉向了對自然的祛魅,這是由他們所宣揚的哲學世界觀和自然觀的特點所決定的。在他們看來,自然是一個遵循機械規律運動和滿足人的需要的被動客體,人類依靠科學技術可以支配和控制自然使之滿足人類的需要,強調只要憑借科學技術進步,就能在控制和利用自然的基礎上實現無限經濟增長,建立自由和富強的資產階級共和國。啟蒙理性和現代性價值體系雖然極大地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財富的增加,但由于他們都是服從和服務于資本利益的,其實踐的結果不僅造成了社會的兩極分化以及人與人、人與自然關系的緊張和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而且也使得人類日益喪失了對自然的敬畏。啟蒙理性、現代性價值體系的實踐后果和以生態科學等自然科學為基礎的生態思潮的出現,為人們恢復對自然的敬畏提供了前提和基礎,從而使人類對待自然的態度又經歷了一個返魅的過程。生態科學和生態思潮不僅揭示了人類與自然是一個相互依賴、相互影響和相互作用的有機共同體,而且明確反對啟蒙理性和現代性價值體系所秉承的機械論的哲學世界觀和自然觀,要求用整體論思維、有機論思維來把握“人—自然——社會”的關系,要求樹立“自然價值論”和“自然權利論”為主要內容的生態中心主義價值觀,要求人類放下對自然的傲慢和征服之劍,恢復對自然的敬畏,維系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關系。
第二,中國生態主義思潮還從中國傳統文化的生態智慧,如“天人合一”“民胞物與”等觀念出發,強調人類與地球萬物既是有差別的,同時又是平等和有機的關系,應當以上述中國傳統生態智慧來化解機械論的哲學世界觀和自然觀所造成的人的身心、人與人以及人類與自然之間的緊張關系。同時用中國傳統生態智慧中以理性為基礎的同情心、包容心、責任心等為主要內容的人文主義精神,重拾“天人合一”和“民胞物與”的智慧,化解啟蒙理性對個人主義、功利主義和科學技術的過度張揚,在恢復對自然的敬畏和抑制人的私欲的基礎上,以慈悲心、同情心和“節用”的態度善待人類之外的自然和生命,來實現人類與自然關系的和諧。
第三,以馬克思主義生態哲學和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中的“生命共同體”“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反思批判機械論的哲學世界觀與自然觀,來實現人的身心、人與人以及人類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和諧。馬克思、恩格斯通過“實踐哲學”的轉向,超越了近代西方主體形而上學,在實踐的基礎上實現了主體與客體、自然與歷史的統一關系,是我們維系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關系的科學世界觀和方法論。習近平總書記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生命共同體”和“人類命運共同體”概念,揭示了人類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有機聯系,強調只有在尊重自然、順應自然和保持對自然的敬畏的基礎上,合理協調人與人之間的生態利益關系,才能實現人的身心、人與人以及人類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和諧。
中國生態主義思潮還立足于對禁忌觀念、動物多樣性倫理和生物安全的研究展開了對疫情的反思,通過對上述問題的反思,中國生態主義思潮提出了人類應當重建禁忌觀念,恢復對自然的敬畏、樹立動物多樣性倫理和建立健全的生物安全管理體系,推進和深化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主張。
禁忌觀念在古代被認為是不能觸犯的戒律,起到了保護人類生命的作用。但是近代以來,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和進步,使得古代那種建立在敬畏對象基礎上的禁忌觀念蕩然無存,這一方面反映了人類主體力量的增強和文明的發展,但另一方面也造成危及人類生存安全的重大危機事件的頻繁發生,這客觀上要求重建人類的禁忌觀念,讓人類做到“心存敬畏,行有所止”。從反思疫情的角度看,所謂禁忌和敬畏觀念的核心就是要正確處理人類與自然、人類與人類之外的生命的關系。從人類與自然的關系看,人類與自然原本構成了一個有機聯系的生態共同體,這就要求人類利用和改造自然的行為必須保持對自然的敬畏和符合自然的規律,否則就會受到自然的懲罰;從人類與人類之外的生命的關系看,雖然人類處于地球生態系統進化的頂端,但這并不意味著人類可以根據自己的欲望,任意對待人類之外的生命。這是因為一方面人類之外的生命為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了必要的資源,我們對這些生命應當具有感恩之心、同情之心、仁愛之心,對他們的利用要取之以時,用之有度,只有這樣才能夠維護人類與人類之外的生命的和諧共生關系;另一方面人類作為地球生態系統進化的頂點,是生態系統運行的唯一主動調控者,也擔負有使地球生態系統和諧運行的責任,這在客觀上要求我們應當始終對人類之外的生命保持一顆敬畏之心,使人類自身的實踐行為有利于維系地球生態系統的和諧。
重建禁忌觀念就是要通過使當代人把禁忌觀念內化為一種規范自身行為的底線規則,并通過教育來培養人們的敬畏意識,通過輿論氛圍形成違背禁忌的恥辱感和罪惡感,通過法律手段懲罰違背禁忌的行為,最終形成能夠從內心規范人們行為的敬畏倫理。從維系人類和自然的和諧共生關系看,所謂敬畏倫理既體現為對生態系統中的自然規律的尊重和敬畏,又體現為對人類之外生命存在的權利的敬畏,確立一種生物多樣性倫理。生態科學揭示了地球生態共同體中的所有成員都處于相互依賴、相互影響和相互作用的關系中,生態共同體中的組成成員都是生態系統不可或缺的一員,如果人類一味地強調征服自然和向自然索取,必然會破壞生態平衡和生態系統的和諧。正因為如此,生態中心主義理論家阿爾貝特·史懷澤提出了“敬畏生命”的倫理學。在他看來,把人類之外的存在物的價值建立在滿足人類需要之上的倫理學是有缺陷的,這種倫理觀念既不利于人類精神和倫理的完善,又不利于維系生態共同體的和諧與穩定,他由此倡導以“善是保存生命,促進生命,可使發展的生命實踐實現其最高的價值。惡則是毀滅生命,傷害生命,壓制生命的發展”的倫理原則為基礎的“敬畏生命”的倫理學,強調人類只有秉承對所有的生命抱著負責的“敬畏生命”的倫理,才能真正彰顯人類精神的偉大和實現人類與自然關系的和諧。
“敬畏生命”的倫理實際上要求人類應當立足于維護生態共同體的和諧與穩定這一目的出發,善待動物和保護動物。疫情的發生和盛行固然與社會應急體制不夠完善有關,但根本原因則是在科學技術進步和工具理性的支配下,人類喪失了對自然的敬畏之心,盲目追求非理性的欲望,不能正確處理人類與自然的關系,特別是不能正確處理人類與野生動物的關系,甚至把食用野生動物當做一種“美味”或身份地位的象征,從而破壞了生態系統的和諧。這是因為:不僅野生動物本身攜帶有諸多人類知曉或未知的危及人類生存的病毒,為了滿足非理性的欲望而濫食野生動物的行為勢必會大大增加人類感染病毒的幾率。更為關鍵的是野生動物是地球生態系統的“食物鏈”中不可缺少的環節和組成部分,它們與人類在生態共同體中是相互依賴、相互影響和相互作用的共生關系,這就要求我們不僅對“野生動物”保持一種敬畏的態度,尊重和保護“野生動物”的生存和發展的權利,同時也要求我們放棄狹隘的人類利益,樹立“生物多樣性倫理”,通過保護動物生命生存的權利,最終實現維護生態平衡和生態系統的和諧這一目的。
生物安全問題一直是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短板,所謂生物安全,一般是指沒有正確處理人類與野生動物的關系或者現代生物技術的發展和運用所引發的對人類有害的生態環境問題。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和流行既使得生物安全問題成為黨中央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也使得生物安全問題成為中國生態主義思潮關注和反思的熱點問題。
2020年2月習近平總書記提出應當把生物安全問題納入到國家安全體系中,進一步深化了他所提出的“國家總體安全觀”。2020年5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保護法》,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又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陸生野生動物保護實施條例》,把生物安全問題置于國家總體安全觀和生態文明建設中的重要位置。中國生態主義思潮根據習近平總書記所提出的國家總體安全觀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陸生野生動物保護實施條例》,從如何維系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關系和深化生態文明建設的角度,主要從如下三個方面對生物安全問題作了系統的探討。
第一,“生物安全”問題表征的是人類與生物圈的關系,人類的生存與發展離不開生物圈的和諧與穩定,生態文明建設的目的和歸宿就是實現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生關系。能否實現生物安全,不僅關系到能否實現人類與人類之外的生物和諧相處的問題,而且直接關系到人類的物質文明建設能否順利進行和保證生態安全的問題。但生物安全一直是我國生態文明建設中的短板,這就要求我們把實現生物安全作為生態文明建設中必須面對和解決的一項重要課題,在把維護生物安全提高到保證國家總體安全體系建設的戰略地位的同時,通過對生物安全進行立法和宣傳,建立系統完善的保證生物安全的法律法規體系和制度保障體系,補齊我國生態文明建設中的短板。
第二,生物安全既要處理好人類與野生動物的關系,又要防范現代生物技術的創新和運用給人類可能帶來的風險。從人類與野生動物的關系看,野生動物既是地球生態系統的內在組成部分,又帶有諸多危及人類生存安全的病毒,如果處理不好二者的關系,不僅會破壞生態系統的平衡,而且會給人類帶來諸如新冠肺炎疫情、SARS、禽流感、埃博拉等嚴重的公共衛生事件,造成社會發展的危機。要處理好二者的關系,一是需要制定嚴格的野生動物保護法律和監管體系,強制性地規范人們的實踐行為;二是應該擺脫狹隘的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和偏執的消費主義價值觀的支配,樹立尊重生命、愛護生命的生態道德和樹立生物多樣性倫理,保證地球生態共同體的整體與和諧;從生物技術的創新與運用看,生物技術的創新和運用既給人類社會的發展提供了新的動力,但也隱含著或者由于生物技術不完善而導致的諸如破壞生物多樣性、影響人類身體健康的公共衛生事件的發生以及危害國家安全的生物武器和生物恐怖主義的出現等問題,對于上述問題我們應當在推進和鼓勵生物技術創新和運用的同時,在強化科研道德的同時,有針對性地制定保證生物安全的法律法規,建立完善的生物安全監管體系。
第三,保證生物安全還需要我們加強對生物技術的基礎理論研究。提升我國應對保證生物安全能力的同時,大力展開生物安全問題上的國際合作與國際交流,從負責任大國的擔當出發,建構人類健康共同體,避免全球性因生物安全而導致的傳染病和重大疫情的發生與流行。
中國生態主義思潮是立足于如何深化和推進我國生態文明建設這一目的反思新冠肺炎疫情的根源與危害的,這種反思對于推進和深化我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的價值與意義。
第一,避免類似新冠肺炎疫情的公共安全事件的再次發生,其根本途徑在于樹立強調人類與自然有機聯系與和諧共生的哲學世界觀和自然觀,在尊重和順應自然規律的基礎上利用和改造自然,樹立生態文明發展理念。文藝復興運動和現代性價值體系所宣揚的人類與自然二元對立的機械論的哲學世界觀和自然觀,雖然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財富的增加,但是其理論的固有缺陷不僅導致科學技術理性的盛行、社會價值觀朝著物欲化的方向發展和人的心靈世界的日益貧乏、社會分化日益嚴重等負面效應,并呈現出人的身心、人與人以及人類與自然關系的日益緊張和生態危機。這就要求我們應當從文藝復興以來的對自然的祛魅走向對自然的返魅,樹立有機論的哲學世界觀和自然觀,并在維系人的身心、人與人以及人類與自然和諧關系的基礎上追求發展,而不能以環境破壞和人的異化為代價追求發展。
第二,要使生態文明發展理念真正落實到現實中,既需要外在的生態法律法規硬性規范人們的實踐行為,又需要培育生態文化價值觀和生態道德觀提升人們在實踐中遵循自然規律的內在自覺。對于如何進行生態治理和生態文明建設這一問題,存在著以生態中心主義強調生態價值觀的德治主義的路向和人類中心主義強調建立嚴格生態法律法規的技術主義的路向。前者把生態危機的根源歸結為人類中心主義的價值觀,以及以此為基礎的科學技術的運用和經濟增長,并由此認為解決生態危機的根本出路就在于破除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反對任何人類利用和改造的行為,樹立以“自然價值論”和“自然權利論”為基礎的生態中心主義價值觀,并輔之以個人生活方式的改變,由此把生態文明的本質歸結為拒斥科學技術運用和經濟增長的人類屈從于自然的所謂和諧狀態;后者則強調生態運動的基礎和內在動力是人類的利益和需要,解決生態危機的出路不在于否定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而是要在追求技術進步和經濟增長的同時,制定包含獎懲機制在內的嚴格的生態法律法規。上述兩種觀點都看到了生態法律法規和生態道德對于解決生態危機的作用,但都不能把二者有機結合起來。正確的途徑在于既堅持生態法律法規中的獎懲機制從外在方面規范人們實踐行為,又通過生態文化價值觀和生態道德觀的培育,形成人們對自然規律的敬畏感,進而提升人們保護生態環境的內在自覺,形成一種以主體良好品質為基礎的環境美德,二者應當是相輔相成的關系。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和流行的原因一方面在于我們缺乏系統完善的生態法律法規,無法有效地規范人們濫用技術和濫用自然的行為,另一方面在于我們缺乏以禁忌和敬畏為核心的生態文化價值觀和生態道德觀,對外部自然無法真正做到心存敬畏,行有所止。
第三,生態文明建設實踐的前提是樹立生態文明的發展理念,但要使這種生態文明發展理念真正落實到實踐中,既必須體現為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變革,又必須重視科學技術創新和科學技術生態化的作用。人類與自然關系的日益緊張和生態危機的關鍵就在于盛行以控制自然、支配自然為基礎的機械論的哲學世界觀、自然觀指導下的不顧生態環境制約的粗放型發展方式和追求商品占有、消費的物質主義生活方式,只有變革上述不利于人類與自然關系和諧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代之以綠色生產方式與生活方式,才能真正落實生態文明的發展理念。而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的變革又必須以科技創新和科學技術生態化為基礎,科學技術創新和科學技術生態化不僅能夠降低對自然資源的損耗,最大限度地生產人類所需要的產品,而且能夠極大地減少生產垃圾和生活垃圾,避免對自然環境的危害,建立在技術創新基礎上的產品具有耐用、綠色、低碳和環保的特征,為維系人類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共生關系奠定了必要的基礎和前提。
【注: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編號:17AKS017)和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自選項目(編號:中宣辦發[2015]49號)階段性成果】
①王雨辰:《生態文明的理論源流與當代中國生態文明理論研究》,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19年。
②[美]喬爾·科威爾著、楊燕飛等譯:《自然的敵人:資本主義的終結還是世界的毀滅》,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
③陳學明:《誰是罪魁禍首:追尋生態危機的根源》,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
責編/孫垚? ? 美編/宋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