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 何

在李衛紅的一生中,機緣足夠垂青,風光的時候占了絕大多數。
18歲高考時,分數差9分到線,因為母親是父親插隊時娶回的蒙古族,按政策加了10分,李衛紅勉強進入師范學院,創造了家族里的最高學歷。雖然到4年后畢業時,因家里實在沒背景,她直接就回到起點:位于京郊山溝邊的母校,但正趕上國家要“興師重教從提高待遇開始”,拿到了實打實的補貼,保證了全家生活的穩定。老校長很認“只有水才往低處流”的古理,手下誰要跳槽都不攔,所以沒想到飛出去的居然還會回來,而且是正兒八經的本科,就誠心把她當做驕傲栽培。到3年后老校長該退休時,向教育局里提出最后的要求:把全區唯一推研的名額給了她。
李衛紅重回母校,學院剛升格為大學,正趕最潮流要和國際接軌。在“研二”選派留學生的競爭中,李衛紅本來不占優勢,在最基層沒有更高的提攜,連黨員都不是,可正好和校團支部書記談起了戀愛。臨出發前,李衛紅為表“學成必將回國報效”的心志,領了結婚證,還暗結了珠胎,僅一年的課程竟把兒子的綠卡也拿下了。據說自她以后,同類活動中女同志體檢的項目大大增加。李衛紅歸來,恰逢公務員的飯碗含金量越來越高的年份,她被破格提成區教委里的“副處”,其過程之順利在于她條件的無與倫比,連失意者都心悅誠服地訕訕笑:“比不得啊,人家是無(黨派)知(識分子)下(過基層)留(過學)少(數民族)女(性)。”
無知少女李衛紅在大學畢業10年聚會時,大家掰手指算到位子、房子、車子、票子、兒子這“五子”時,就她樣樣登科,還盡占到鰲頭,于是在別人羨慕的眼光中自己想不飄都摟不住了。她的幸福慢慢膨脹,可從盈滿到破滅只在一瞬:老公和女學生東窗事發,“80后”的小姑娘居然用輕蔑堵住了李衛紅所有的憤怒。
痛定思痛,李衛紅想明白好運氣要是來太多也不對勁,干脆辦手續變回單身,悶著頭干工作養孩子過日子。老父老母心里再流血淌淚,可是細數身邊能搭上話兒的人里屬自家女兒層次高了,低就覺得委屈,想高攀又沒機會,李衛紅的歲數和半大兒子也成了坎兒。
蹉跎加寂寞3年過去了,李衛紅一個做了編輯的同學利用調配版面的權力,在副刊常登的那個專欄里加上一條:女40留美碩公務員膚白氣質佳三居車無貸離一子。李衛紅看到,先想起那“無知少女”的名頭以及前兩天剛和她媽開過的玩笑:如果再堅持一個晚上,她就能擠進70年代的了,哪至于在“90后”都璀璨亮相的今天,自己提到年齡就氣短,然后拿起電話對同學說:“還有幾天才過生日呢,改39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