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宜超

疫情讓很多人忽然多出了大量無所事事的時間,一位網友在視頻中分享道:“我家的洗手間瓷磚有98片,地板鋪了462片,家里的大米有3683373粒。”
眾人的“無聊”,再一次轉化為了平臺和內容創作者的收益。智能手機在幾英寸的小窗里,打造了無聊經濟新的根據地:社交媒體、直播、短視頻、小游戲、網購……低頭族們在任何一個“無聊”的時間點,都能隨時拿起手機,立刻扎入互聯網的繽紛海洋。
我們好似不費吹灰之力地在各種抓人的標題、搶眼的畫面、振奮人心的演說間游走,卻也如蜻蜓點水一般,在每個地方輕輕掠過,不會停留太久,也不會深究。
我們還會無聊嗎?
2002年,曾被人們津津樂道的電梯廣告紅利發掘者、“無聊經濟學”倡導人江南春所創立的分眾傳媒公司,抓住了人們等電梯的無聊時刻,順利地讓自己的產品在人們生活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加了塞”。
自此,“無聊經濟”正式走進公眾視野:納斯達克上市、市值一度直逼千億元,分眾傳媒創造的“奇跡”為這一概念打響了引人矚目的頭炮。
贏得用戶時間是市場的金科玉律,而無聊經濟所要占領的,正是用戶的“無聊時間”:上班通勤的路途、一個人吃飯的中午、排隊辦事的間隙……
隨著移動互聯網的飛速發展,屏幕從電梯口更多地挪到了人們的五指間。越來越多的無聊經濟資本跟風入場,共同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人們隨時可能溜走的各類碎片時間及時套牢。人們不禁發出疑問:“無聊市場”是不是已經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但“一個人能有多無聊”的可能性,仿佛總能被重新定義。
“我直播睡覺真的只是因為我無聊,但我沒想到你們比我更無聊。”2020年2月,“95后”短視頻博主“誰家的圓三”某日一時興起,直播自己睡覺,令他無法置信的是:共計54萬人在線觀看了他的直播,而這個數字在第二次直播時漲到了1850萬,網友還為他“打賞”了7.6萬元。
3月,江蘇淮安一家涼皮店復工后,營業額比往常下降了三分之一。老板的朋友和她開玩笑說:“是不是因為大家疫情宅在家、覺得無聊,都學會自己做涼皮了?”
據“新榜 ”統 計:“涼皮”“手工涼皮”“全球手工涼皮大賽”等共6個相關話題,從1月末以來在抖音上流量激增,一個月內相關視頻的總播放次數就超過了20億。美食類“UP主”的粉絲隨之暴漲:“阿杜教做菜”在一周內就收獲了167萬新粉。
挪威學者拉斯·史文德森在《無聊的哲學》一書中指出:無聊是現代人的“專利”。他認為,以前只有上層階級才有無聊必需的物質條件,而現在,隨著社會整體生活水平的提高,無聊已經蔓延到社會的各個角落。
面對因無聊而不知所措的人們,無聊經濟嗅到了商機:來,我為你安排好一切。
“無聊的時候,我就玩小游戲。”游戲玩家小西的手機里安裝了數十種用來消磨時間的小游戲,在擁擠的地鐵里、上班的休息間隙,他總會掏出手機,沉浸在“斗地主”“消消樂”“保衛蘿卜”的世界里。
根據艾媒網研究數據,中國正進入“小游戲時代”。小游戲往往能搭乘微信等更易觸達的平臺,用輕度的體驗占領大量用戶的碎片時間。以微信小程序游戲為例,2018年其日均活躍用戶數已超1億,人均日使用時長約為13分鐘。
2014年后,以“大胃王”密子君為代表的“吃播主”逐漸走紅,用直播吃飯獲得粉絲的打賞,收獲了大批吃貨的“云圍觀”。有網友表示:他們吃了什么并不重要,看著吃播主們津津有味咀嚼食物的“幸福模樣”,能給人一種“神奇的安慰”。
互聯網零食品牌“百草味”的天貓旗艦店里,有超過800種的各式零食,每年還會按季節推出不同系列的產品線。“百草味”的一位負責人曾在一檔訪談節目中坦言:零食已經成為一種精神安慰——人們總覺得不能閑著、時時刻刻無法自處。
停不下的嘴、閑不了的大腦、焦慮的心,現代人的生活仿佛必須借用各種外界力量,消磨掉那些“落單”的時間。
無聊經濟有可乘之機,本質上是因為人們“害怕停下”:一旦進入無事可做的狀態,就要被迫面對自己;個體靈魂無法自處、拒絕思考,就會迫切渴望來自外界的力量,去幫助自己走出孤獨和不安。
進入20世紀以來,人們的無聊感伴隨著社會快速進步出現激增。
一方面有外界壓力導致的焦慮,另一方面是獨立思考能力“掉線”。“求安慰”的現代人如果長期缺乏對于內心的關注、對于自身的反省,其注意力很容易被各種網紅、熱點、爆款“帶著跑”。
為了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快速抓住潛在受眾,移動互聯網平臺上的創作者們,往往將內容產品“肢解”為15秒的短視頻、60秒的語音、2000字的圖文和條漫、3分鐘一局的游戲等等“短平快”的形式。
坐擁如此豐富的感官刺激,我們很難無聊,但不無聊的狀態被天然地設定了有效期:每隔3分鐘刷一次手機,每天點開無數遍朋友圈,一有空閑就戳亮屏幕看看有沒有新的提醒……
無聊消失又重來,卻難被拯救,轉而化身為信息焦慮——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乎很充實,又好像被掏空。
一部分人主張利用碎片化的時間,進行閱讀、學習,替代無意義的娛樂與社交內容。但這樣真的能讓“無聊更高效”嗎?
吉林大學張克永等人在調查研究中發現:在碎片化的學習中,人們容易因信息的娛樂化傾向嚴重、缺乏足夠實用性,不能獲得足夠深入和有邏輯體系的知識;因信息繁雜,引發難以辨別有用信息等認知障礙,產生煩躁情緒。
也許,是時候從每個個體自身的需求出發,多一些選擇和識別,于內心中尋找人生的意義、篤定的力量,不再被動地填滿這些空虛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