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愛珠

新排的南昌采茶戲經典劇目《南瓜記》終于和大家見面了。
它初次亮相便受到業內專家與同行的高度贊譽,正式公演時獲得滿堂彩。現如今,在主旋律創作風行,主題至上的戲曲創作環境中,讓觀眾看優秀傳統戲過癮的愿望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達成的。這部《南瓜記》卻以原汁原味、優美動聽的音樂唱腔,全新的舞臺藝術表演形態征服了現場的城市觀眾,讓古老的南昌采茶戲,煥發出新的藝術生命力。我之所以在此特別強調是城市觀眾,這是因為,《南瓜記》作為南昌采茶戲的傳統劇目,被南昌縣采茶戲團多次搬上舞臺,在南昌農村地區一直廣受歡迎。而此番推出這部全新版的《南瓜記》,是一部雅俗共賞的佳作,更適合在城市劇場演出。畢竟,城市觀眾與農村觀眾的審美趣味是不同的。八十多年前的《南瓜記》等采茶戲唱響南昌城的熱鬧場景,至今讓老南昌人記憶猶新。我們其實太需要反思和總結南昌采茶戲這一真正接地氣的地方戲,如何在新的歷史時期走出全新的藝術之路。而這部老戲新排的經典作品,就是一部能讓我們眼前一亮、充滿啟發的藝術精品。
該劇的總導演,江西戲劇家王秀凡先生,有著深厚的戲曲文化學養,他以嚴謹的藝術創作態度,以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石凌鶴先生的改編劇本為藍本,在充分繼承南昌采茶戲的戲曲唱腔和藝術特點基礎上,與時俱進,推陳出新,給新劇植入全新的現代戲曲創作理念,為廣大江西戲迷奉獻了一臺劇種個性鮮明、地域文化濃郁、生活氣息濃厚的舞臺精品佳作。這部新排的藝術經典,因其精妙的導演藝術,讓城市觀眾重新喜歡上這一有著濃郁地方特色的民間戲曲藝術。
新排《南瓜記》的“新”,就“新”在藝術繼承基礎上的創新。關于傳統藝術繼承與創新的話題,是個老話題,但永遠都是常說常新。王秀凡導演在新排《南瓜記》時,首先提出“三個尊重”和“三個堅守”的創作原則,即:尊重原著,主旨不變,人物不變,故事不變;尊重傳統的戲曲美學原則,戲曲敘事方式,戲曲表現形式;尊重歷史,回歸清朝;堅守藝術品格;堅守劇種個性;堅守人物典型。
眾所周知,《南瓜記》是南昌采茶戲最經典的“四大記”之一。這部戲的人物劇情故事,依據清代重臣、瑞州府高安縣人朱軾奉旨回鄉為母親賀壽,途徑南昌城,為民鏟除惡霸的真實史料改編。它和《辜家記》《花轎記》《鳴冤記》等都取材于本土人物的真實事跡,在清末民初時期共同成為省內外最有影響力的劇作。當然,《南瓜記》在清同治、光緒年間就已經上演,出現最早,影響力最大,曾被黃梅戲等其他劇種移植。新中國成立之后,全國著名戲劇家、時任江西省文化局長的石凌鶴先生看中了《南瓜記》,將其重新加以改編,讓它再次唱響洪城。直到現在,歷經一百多年歲月洗滌的《南瓜記》,在南昌農村地區依然廣受歡迎??梢哉f,這部取材于本土事跡、故事情節完整、人物形象眾多、音樂唱腔優美動聽的大戲,是南昌采茶戲當之無愧的代表性劇作。正因為有這樣的藝術淵源,王秀凡導演在重新排演之際,首先考慮的就是充分尊重這部戲的戲曲藝術特性,充分彰顯該劇種的音樂和表演特色。而這樣的堅守,在近年來以創新之名,將地方戲曲的標志性唱腔進行大刀闊斧革新的現實對比之下,就顯得彌足珍貴。這就有了我們所聽到的原汁原味的南昌采茶戲本調音樂,丑行的精彩的念白和做工,生行精彩的唱工。真真讓戲迷過足了戲癮。
對于采茶戲這種地方民間小戲一貫具有的幽默諧趣的藝術傳統,王導在戲中進行了高度集中的提煉。這臺戲有兩個喜劇來源,一是丑行人物應有的舞臺功能,主要通過劉老二這一丑行腳色的喜劇化表演實現舞臺的喜劇效果;二是對需要鞭撻的丑陋現象進行諷刺,用頂針修辭手法的排比句,實現詼諧的藝術效果。最經典的場面便是第三場“江邊迎相”中攀附權貴、以勢壓人的南昌儒林群丑的舞臺表現。大小官員前往干將迎接朱軾,但始終不見朱軾的身影,于是官員開始逐級追責的丑陋表演:
牛巡撫:哼,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是何道理?
胡鹽道:(屈身作揖)卑職該死,卑職該死(腰桿一挺)南昌知府何在?
刁知府:(屈身作揖)卑職該死,卑職該死,(腰桿一挺)南昌知縣何在?
這一場面的處理,王導是在石凌鶴劇本的基礎上重新進行了舞臺的高度提煉,極具視覺沖擊力和喜劇藝術效果。
另一方面,不可否認的是,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下,觀眾和戲迷的審美趣味無疑也和時代共進,對于現代戲曲舞臺的藝術價值的追求,大都已經順應了在現代舞美、燈光、音樂的表現中,理解和感受符合現代思想意識的故事和人物。王導正是運用了現代戲曲藝術創作理念,充分考慮現代觀眾的審美情趣和習慣,充分發揮中國傳統戲曲藝術中的典型元素,以當代視覺藝術的方式組織重構傳統戲曲舞臺空間,多方調動舞臺燈光、服裝化妝、音樂元素等藝術手段,創造更具有視覺表現力和沖擊力的舞臺形象。比如,第一次在舞臺上還原了朱軾作為清朝歷史人物的故事背景,一改之前以傳統的明代戲服演清朝歷史人物的問題;再比如導演把傳統戲曲的啟幕和分幕改為時下流行的切光收光,每一場戲結束時人物定格切光的手法,簡潔有力,頗有新意。更值得一提的是,王導充分利用本土地方戲曲演繹本土歷史人物故事的這一難得的藝術契機,在開場時添加了南昌民俗文化場景的舞臺再現,要么通過畫外音的商業叫賣,要么設計小商小販在舞臺上穿梭來回叫賣,有意識營造南昌城市生活情境,突出南昌本地民間生活的特色。比如,仍然是第三場“江邊迎相”中的場面:
[贛江邊,接官亭附近,各色人等往來如織。
[賣魚女三道幕上,貨郎二道幕上,路人一道幕上。
[江上傳來漁歌——
一篙點破水中天,
雙槳劈開浪千層。
風里雨里勤撒網,
辛苦換來魚滿艙。
[朱軾著青衣小帽偕門子上。
我們說,正是地方戲曲與地方文化、民俗方言的緊密結合,不斷激發歷史文化在當代的弘揚,傳統才得以生生不息。
另外,為了突出主旨,讓舞臺人物結構更簡潔明了,導演讓需要重點突出的人物盡量保留石凌鶴劇本中的臺詞,而與主旨關系不大的人物及其臺詞,要么精簡人物及人物關系、人物臺詞,要么刪改關聯度不大的人物,比如藩臺、馬糧道、高夫人等人物。
總之,通過導演精妙的舞臺藝術調度,這部老戲巧妙實現了當代思想價值與藝術價值的轉換,成為我們新時代的新經典!當然,新經典也罷,老經典也罷,之所以能成為經典,我認為必然要經受住時間的考驗,那就是我們常說的要好聽好看,留得下、傳得開。目前,新排《南瓜記》雖然還沒有啟動商演模式,但從目前兩次的演出效果看,好聽好看做到了,下一步贏得市場也許只是時間問題。竊以為,某種意義上說,這部新排的《南瓜記》,為南昌采茶戲重新回到南昌人民文化生活的視野,開啟新的契機,探索解決南昌采茶戲如何在城市真正繁榮發展已然擺上了發展日程。
我期待王秀凡先生為我們導演更多的好戲,期待南昌采茶戲好戲不斷,早日重現歷史的輝煌,成為當代南昌的標志性城市文化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