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 雷 邢占軍
(山東大學 生活質量與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山東 青島 266237)
20世紀五十年代以來,來自社會學、經濟學、心理學、管理學等不同學科領域的中外學者對幸福感(Subjective Well-Being)進行了大量的研究,研究重點之一就是有關幸福感的影響因素研究,可以大致分為個體微觀因素和社會宏觀因素。個體微觀因素主要包括年齡、性別、種族、宗教信仰、人格、婚姻等,研究切入點比較直接(1)黃立清、邢占軍:《國外有關主觀幸福感影響因素的研究》,《國外社會科學》2005年第3期。。進入21世紀以來,得益于大規模綜合社會統計調查的實施,學術界開始關注社會宏觀因素與幸福感之間的關系,取得了相當數量的研究成果。從這些研究中我們可以發現,大多數社會宏觀因素都與政府公共管理相關,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幸福感研究日益凸顯的公共政策取向。
在公共政策取向的幸福感研究中,部分學者基于西方福利國家改革的社會大背景,探討了福利國家對幸福感及其解釋機制,其中制度化的社會保障體系是考察重點。Connor和Kelsey通過分析104個國家在2005年至2012年間的數據,發現不同類型福利國家的社會保障規模與幸福感之間都保持著顯著的正向關系。(2)O’Connor, Kelsey J., “Happiness and Welfare State Policy Around the World”, in Review of Behavioral Economics, Vol.4(December 2017),pp.397-420.在結果的解釋方面,研究者借鑒艾斯平·安德森(Gosta Esping-Andersen)對福利國家的分析結論,認為社會保障在緩解市場機制可能帶來的不平等和不安全風險方面的積極作用可能是形成幸福效應的重要原因。(3)[丹]考斯塔·艾斯平-安德森:《福利資本主義的三個世界》,鄭秉文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Davidson R, Pacek A, Radcliff B., “Public Policy and Human Happiness: The Welfare State and the Market as Agents of Well-Being” in H. Brockmann and J. Delhey (eds.), Human Happiness and the Pursuit of Maximization, Happiness Studies Book Series, Dordrecht:Springer Science+Business Media, 2013, pp.163-175.也有部分經驗研究對上述結論提出了質疑,如Hessami分析了社會保障支出對歐盟居民幸福感的影響,發現醫療衛生保障支出與居民幸福感呈U 型關系,Kotakorpiw和Laamanenz的研究也證實,社會保障與幸福感之間的關系并非簡單的線性關系(4)參見Hessami Z. , “The Size and Composition of Government Spending in Europe and Its Impact on Well-being”, in Kyklos ,Vol.63(August 2010),pp.346-382;Kotakorpiw K, Laamanenz J., “ Welfare State and Life Satisfaction: Evidence from Public Health Care”, in Economica, Vol.77(September 2010),pp.565-583.。由此來看,現有研究并未對社會保障與幸福感的關系和影響機制提出一致的結論和令人滿意的解釋。
截至2018年末,作為我國現行社會保障制度體系中的重要一環,基本醫療保險(包括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城鎮居民基本醫療保險和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參保人數達到134452萬人,參保覆蓋率穩定在95%以上,全年基本醫療保險基金總收入21090.11億元,總支出17607.65億元,增長速度不斷加快,全民醫保體系初步形成。(5)國家醫保局:《2018年醫療保障事業發展統計快報》,http://www.nhsa.gov.cn/art/2019/2/28/art_7_942.html。那么,在中國社會背景下,伴隨基本醫療保險的不斷發展,居民幸福感水平是否得到了相應的提升?基本醫療保險與居民幸福感之間又存在怎樣的影響機制?為回答上述問題,本文利用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2012年和2017年的數據,就基本醫療保險這一重要的社會保障制度與居民幸福感的關系和影響機制展開探討,試圖為完善和優化相關政策體系提出合理的建議。
國外有關基本醫療保險對幸福感影響的實證研究最早可追溯到Veenhoven的研究,但其結果并未發現基本醫療保險與幸福感之間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6)Veenhoven R. , “Well-being in the welfare state: Level not higher, distribution not more equitable”, in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olicy Analysis, Vol.2(April 2000),pp.91-125.Pacek和Radcliff以及Davidson等之后對OECD國家分別展開的研究則得出:那些實施了支出水平高、覆蓋面廣的基本醫療保險等保障項目的國家,其居民呈現出了更高水平的幸福感水平。(7)參見Pacek A, Radcliff B. , “Assessing the Welfare State: The Politics of Happiness”, in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Vol.6(June 2008) ,pp.267-277;Davidson R, Pacek A, Radcliff B., “Public Policy and Human Happiness: The Welfare State and the Market as Agents of Well-Being” in H. Brockmann and J. Delhey (eds.), Human Happiness and the Pursuit of Maximization, Happiness Studies Book Series, Dordrecht:Springer Science+Business Media, 2013, pp.163-175.隨著我國基本醫療保險制度覆蓋面的不斷擴大,國內學者也開始探討基本醫療保險與居民幸福感的關系。邊燕杰等在比較中英兩國居民主觀幸福感的基礎上,提出基本醫療保險等保障制度可能是影響幸福感的重要因素。(8)邊燕杰、肖陽:《中英居民主觀幸福感比較研究》,《社會學研究》2010年第2期。亓壽偉、馮詩杰、Shao-Hsun Keng、陳璐等的研究結果也都證實了參與基本醫療保險有助于提升老年居民幸福感。(9)參見亓壽偉、周少甫:《收入、健康與醫療保險對老年人幸福感的影響》,《公共管理學報》2010年第11期;馮詩杰,李憲,袁正:《醫療保險與城鎮老年人幸福感》,《消費經濟》2014年第4期;Shao-Hsun Keng, Shin-Yi Wu., “Living Happily Ever After? The Effect of Taiwan’s National Health Insurance on the Happiness of the Elderly”, in 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 Vol.15(August 2014),pp.783-808.但也有研究指出,基本醫療保險對幸福感的影響可能存在城鄉等群體差異。(10)參見陽義南、章上峰:《收入不公平感、社會保險與中國國民幸福》,《金融研究》2016年第8期;霍靈光、陳媛媛:《“新農合”:農民獲得幸福感了嗎?》,《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17年第4期;桑林:《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的影響及內在機制研究》,《社會保障研究》2018年第6期。由此可見,有關基本醫療保險與居民幸福感的關系研究并未達成一致的結果,在參保類型、參保群體等方面可能還存在一定的差異性。據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設1和假設2:
假設1:參與基本醫療保險有利于居民幸福感的提升;
假設2: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影響存在城鄉差異。
根據前文梳理的已有研究結果可知,居民幸福感受多種因素的共同影響,因此,基本醫療保險與居民幸福感之間的關系應該也會受到其他因素和變量的影響,即可能存在作用機制。但是就已有研究來看,仍缺乏系統的探討和分析。本文在整理和歸納目前國內外相關文獻后,根據基本醫療保險作為社會保障制度所應具有的收入再分配、保護弱勢群體、促進社會公平、防范社會風險等基本功能,分別根據心理學、社會學等的理論立場,從心理中介論、收入分層論和社會融合論出發,探討基本醫療保險影響居民幸福感的解釋機制并驗證研究假設(理論假設模型見圖1)。

圖1 研究假設模型
1.心理中介論
從心理學的視角出發,基本醫療保險的維護社會公平和保護弱勢群體的功能可以通過主觀認知評價來進行衡量,由此,我們可提出心理中介論的基本邏輯假設:基本醫療保險可以通過改善個體的安全感和公平感來影響居民幸福感。現有相關研究結果可以為上述機制提供具體依據。為驗證心理中介論,我們提出研究假設3和4:
假設3:安全感在基本醫療保險和居民幸福感之間起中介作用;
假設4:公平感在基本醫療保險和居民幸福感之間起中介作用。
2.收入分層論
由收入分層所引起的資源分配不平衡是影響居民幸福感的重要因素,現有研究大多認為處在高階層地位人群(往往收入更高且占有更多的優勢資源)的幸福感要比低階層地位人群(往往收入較低且缺少優勢資源)要高。(11)Di Tella R, Robert M., “Some Uses of Happiness Data in Economics”, in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Vol. 20(February 2006), pp.25-46;張云武:《不同職業階層的幸福感、獲得路徑及演變趨勢——基于浙江省五個地區的實證分析》,《浙江社會科學》2015年第8期。鑒于基本醫療保險理論上具有的調節收入再分配和保護弱勢群體的重要功能,宏觀上也會通過影響收入分層而影響居民幸福感。(12)Delhey J, Kohler U., “Is Happiness Inequality Immune to Income Inequality? New Evidence through Instrument-Effect-Corrected Standard Deviations”, in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 Vol.40(May 2011),pp.742-756.根據這一邏輯思路,我們可從收入分層入手來分析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的影響。本文提出有關社會分層論的研究假設5和6:
假設5:2012—2017年,相對于中低收入居民,中高收入居民更加幸福;
假設6:2012—2017年,基本醫療保險能夠影響不同收入居民幸福感差異變化。
3.社會融合論
社會融合論逐漸成為西方學者研究民族融入、移民群體、社區發展等相關課題的重要分析框架,國內學者則主要在城鎮化的大背景下重點關注流動人口,尤其是農民工群體的社會融合問題。按照社會融合的理論邏輯,個體獲得的社會支持越多、社會融入程度越高,其生活滿意感和幸福感應該會越高,相關實證研究的結果也支持了這一推論。(13)季永寶、高敬云、楊俊:《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合程度對其幸福感的影響——以山東省為例》,《城市問題》2016年第7期。根據前文所述,基本醫療保險是抵御健康風險和不確定性的重要手段,對于流動人口來說,則也是其融入流入地區的重要保障。由此可知,基本醫療保險理論上能夠強化社會融合的幸福感效應,但是現有實證研究依據還較缺乏。因此,本文選擇分析流動人口這一特殊群體,從社會融合視角提出有關基本醫療保險與幸福感關系的研究假設7:
假設7:基本醫療保險能夠強化社會融合對流動人口幸福感的影響。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來源于2012年和2017 年的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該調查采用多階分層概率抽樣的方法,采用入戶方式調查,調查內容包括個人與家庭基本信息、主觀幸福感、家庭性別角色、文化消費等幾個部分。經過去除缺失值等處理,本文采用該調查施測的4991位(2012年)和3209位(2017年)被調查者作為樣本,具體構成情況如下(括號中的數字為2017年情況):男性2649人(1497人),女性2342人(1712人);農村戶口2579人(1652人),非農戶口2412人(1557人);在婚者4618人(2886人),不在婚者373人(323人);有工作3260人(1865人),無工作1731人(1344人);參加基本醫療保險者4474人(2965人),未參加基本醫療保險者517人(244人);中共黨員655人(388人);非中共黨員4336人(2821人);有宗教信仰715人(326人),無宗教信仰4276人(2883人);平均年齡49.8歲(49.8歲),家庭人均年收入均值為9.32萬(9.81萬),家庭平均人口數3.02人(2.83人)。
1.因變量
在CGSS 2012和2017中,含有四個主觀幸福感的數據來源。其中三個是關于主觀幸福感的單項目測量,分別是社會態度調查部分的“總的來說,您覺得您的生活是否幸福?”( 從“1 非常不幸福”到“5 非常幸福”評價) ;另一個是主觀幸福感調查部分的“請給您目前的幸福感評分”(最高10分,最低分0)和在幸福感評分中您認為幾分以上是幸福的(最高10分,最低分0)。第四個來源也是來自主觀幸福感調查部分,采用了《中國城市居民主觀幸福感量表》( SWBS—CC20) 進行測量。(14)邢占軍、吳東民、于萍等:《中國幸福指數報告(2006-2010)》,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2頁。根據上述主觀幸福感測量的信度檢驗結果,SWBS—CC20 的可靠性更高,故本文選用SWBS—CC20 測得的數據進行分析。在兩年調查中,該量表的內在一致性分別為0.835和0.822。該量表包含10個維度的體驗,分別為知足充裕、心理健康、社會信心、成長進步、目標價值、自我接受、身體健康、心態平衡、人際適應、家庭氛圍。每個維度2題,每題按照1—6分進行評分,可以得到10個分維度分數,以及一個相加后的總體主觀幸福感分數,分數越高表明幸福感越高。
2.自變量
基本醫療保險通過問卷中A61“您目前是否參加了以下社會保障項目?城市基本醫療保險/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保險/公費醫療?”來測量,回答“參加了”取1,回答“沒有參加”取0(為更好地分析影響機制,研究剔除了“不適用”“不知道”和“拒絕回答”的樣本)。安全感方面,本文參考桑林等的方式區分出經濟安全感和心理安全感兩個維度,并以兩評價維度之和來衡量安全感。(15)桑林:《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的影響及內在機制研究》,《社會保障研究》2018年第6期。經濟安全感用問題A64“您家的家庭經濟狀況在所在地屬于哪一檔?”表示,答案1到5分代表由“遠低于平均水平”到“遠高于平均水平”,分數越大經濟安全感越高,其中,為保證更好的預測性,剔除“不知道”和“拒絕回答”的樣本。心理安全感以社會信任感來體現,使用問題A33“總的來說,您同不同意在這個社會上,絕大多數人都是可以信任的?”來表示,答案從“非常不同意”到“非常同意”分別賦值1到5,數值越大心理安全感越低。其中,為保證更好的預測性,剔除“不知道”和“拒絕回答”的樣本。公平感方面,問卷中直接訪問了調查對象“總的來說,您認為當今的社會公不公平?”,答案1到5分別代表“完全不公平”“比較不公平”“說不上公平但也不能說不公平”、“比較公平”和“完全公平”,數值越大公平感越高。本文按照問卷中的A8a“您個人去年(2016年)全年的總收入是多少?”來確定被調查者的年收入,同時借鑒五等分法來劃分將被調查人員分為高收入、中高收入、中等收入、中低收入和低收入五組不同的收入群體。(16)此方法是按照人均收入的高低將人口分為五等分,然后測量各20%的人口在總收入中所占的比例。實際上人口比例與占有的收入比例之間總會有差距,由此反映出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社會各階層的收入狀況和貧富差距狀況。社會變遷通過比較分析2012年和2017年兩期的數據來體現。人口流動方面,參照以往研究,將選擇戶口登記地不在本區/縣、縣級市的樣本定義為流動人口,進行相關分析。社會融合則通過問卷中的A31a“請問您與鄰居進行社交娛樂活動(如互相串門,一起看電視,吃飯,打牌等)的頻繁程度是:”和C5“在過去12個月里,您參加下列團體組織活動的頻繁程度是:”來表示,頻率越高表示社會融合程度越高。
3.控制變量
從現有研究來看,以下因素對主觀幸福感有顯著影響,在本文中需加以控制:性別、年齡、教育程度、婚姻狀況、健康狀況、政治面貌、戶籍、宗教信仰、工作情況、家庭人均年收入、家庭規模、相對收入(基尼系數)。
考慮到幸福感測量本質上可以看作是定序變量,而前人對于采用OLS法回歸和Oprobit法回歸存在爭議,因此,本文在參考過往論文研究的基礎上,在基本回歸中,選用兩種方法進行回歸,選擇描述結果較合理的OLS法進行解釋;在中介變量的檢驗中,考慮到中介變量的特性,故選用Oprobit法進行回歸;在兩年對比樣本的模型回歸時,對于OLS法、Oprobit法及OLM法回歸的結果均進行了展示,以避免未觀測到異質性的影響。
表1 報告了OLS模型的回歸分析結果(鑒于CGSS中沒有區分被訪者參加何種基本醫療保險,本文根據戶籍狀況來分析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在參與不同類型基本醫療保險上是否存在差異),從中我們可以發現2012年和2017年的統計結果存在明顯的差異,即2012年的結果驗證了幸福感效應,而2017年的結果則不顯著,可見年度之間存在差異,研究假設1得到部分驗證。針對這一現象,我們可從適應理論和需要層次理論進行分析,這也是解釋“幸福悖論”的兩個重要視角。根據適應論的基本觀點,人們的心理在適應新的環境中會不斷地進行調整,使主觀情感維持在相對穩定的水平之下,而根據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低層次的需要滿足后,個體會追求更高層次的需要滿足。(17)[美]亞伯拉罕·馬斯洛:《動機與人格》,許金聲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3—75頁。從當年度的基本醫療保險實施情況分析入手,2016年(CGSS2017年的數據實際上呈現的是2016年的結果)我國基本醫療保險覆蓋人數超過13億人,參保覆蓋率穩固在95%以上,各項待遇水平得到極大提高,中國政府也于當年獲得國際社會保障協會授予的“社會保障杰出成就獎”。(18)新華網:《中國健康事業的發展與人權進步》白皮書(全文)http://www.xinhuanet.com/2017-09/29/c_1121747583.htm.可見,與五年前相比,2016年我國基本醫療保險的實施取得了較大的進展。按照適應理論和需要層次理論來解釋,伴隨著保障水平的不斷提升,居民個體會逐漸適應這一事實,欲望可能會有所提升,會趨向追求更高層次的需要,因此幸福感水平可能會發生停滯甚至降低。

表1 居民幸福感總體回歸結果
在劃分城鎮和農村樣本分別進行回歸分析的結果則顯示,兩年的結果都表明基本醫療保險對農村居民幸福感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對城鎮居民的影響不顯著。因此,結果支持基本醫療保險對于居民幸福感的影響是存在城鄉群體差異的,研究假設2成立。具體來看,一方面,農村居民作為參與主體的新農合制度在2011年至2016年期間都取得了顯著性的進展,待遇水平穩步提升、大病保險加快推動,這些重大進展可能是農村居民幸福感得以顯著提升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自2016年開始,城鎮居民醫療保險和新農合制度并軌工作全面啟動,統一的城鄉居民醫保制度逐步建立,這將極大地提升基本醫療保險的公平性和均等化水平,而其中農村居民的基本醫療保險待遇提升最為直接,因此,其幸福感水平較之城鎮居民上升可能也更加明顯。
有關控制變量的分析結果顯示:在年齡結構的分析中,年齡的一次方系數為正、二次方系數為正,且均顯著,這說明居民幸福感在年齡結構中呈U型特征。女性居民的主觀幸福感顯著高于男性居民,教育程度更高的居民幸福感更高,已婚居民比未婚居民的幸福感更高,黨員的政治身份有利于提升居民主觀幸福感,健康狀況、家庭收入的提升和家庭規模的擴大都有利于增強居民主觀幸福感,而基尼系數的提升則對居民幸福感有顯著的負面影響,可見,收入不平等不利于居民幸福感的提升。這些結果與已有文獻結論相吻合,由于不是本文研究重點,所以不再深入討論。總體回歸中還設置了按省份劃分的地區虛擬變量,作為地區差異控制變量。
本文借鑒Baron和Kenny關于中介變量的四步驟檢驗法來驗證安全感和公平感的中介效應,此方法在相關研究中得到了廣泛應用。(19)Baron R M, Kenny D A, “The moderator-mediator variable distinction in social psychological research: Conceptual, strategic, and statistical considerations”, i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Vol.51(June 1986),pp.1173-1182;Nowell B, Izod A, Ngaruiya K, Boyd N., “Public Service Motivation and Sense of Community Responsibility:Comparing Two Motivational Constructs in Understanding Leadership within Community Collaboratives”, in Journa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search and Theory, Vo.26(February 2016),pp.663-676.具體步驟為:(1)檢驗基本醫療保險對中介變量是否具有顯著影響;(2)檢驗中介變量對居民幸福感是否具有顯著影響;(3)檢驗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是否具有顯著影響;(4)如果這三個關系成立,再檢驗基本醫療保險、中介變量對居民幸福感是否具有顯著影響。此時,如果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的作用減弱甚至不再顯著,那么說明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的作用可能是通過該中介變量傳遞的,即該變量的中介作用成立。加入了安全感(分為經濟安全感和心理安全感)回歸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安全感的中介作用檢驗結果
根據分析結果,四個方程均符合中介變量的要求,因此安全感和公平感的中介效應顯著(為節省空間,文中只呈現了安全感2017年的分析結果,如有需要,可聯系作者索取公平感的分析結果),研究假設3和4成立。具體來說,參與基本醫療保險能夠增強居民的安全感、公平感,進而影響幸福感的提升。
本分按照收入將被調查居民劃分為高收入、中高收入、中等收入、中低收入和低收入五組收入群體,同時選定中低收入為參照組進行回歸分析,表3報告了2012年和2017年的幸福感收入分層回歸分析結果。

表3 CGSS2012和CGSS2017居民幸福感收入分居回歸分析
表3顯示,在控制其他變量但未納入基本醫療保險參與變量的模型1和模型3中:2012年,中上層的幸福感顯著高于中低收入和低收入居民,到了2017年,高收入和低收入居民的幸福感都顯著高于中低收入居民。由此可得,假設5不成立,實際情況應更加復雜。總體來看,五年的時間里,一方面高收入和低收入居民的幸福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尤其是低收入居民幸福感有了較大提升,一定程度上實現了“逆襲”;但是另一方面中低收入居民的幸福感一直未有較大提升,甚至出現下降趨勢。在納入基本醫療保險參與變量后,得到模型2和模型4,結果顯示,在模型1和3中所呈現的不同收入群體幸福感差異都不再顯著,由此可以推測,基本醫療保險可能是上述不同收入群體2012—2017年幸福感差異變化形成的原因,研究假設6可能成立。當然,不同收入群體幸福感差異的變化是否主要來自基本醫療保險的影響顯、還有待進一步研究考察。
表4呈現了擁有基本醫療保險和社會融合程度的交互項對全體居民及流動人口幸福感的影響結果(CGSS2012年和2017年的數據分析結果基本一致,因版面所限,僅呈現基于2017年數據的分析結果)。全樣本回歸中基本醫療保險和社會融合對居民幸福感的影響系數均在10%水平上顯著,但交互項不顯著,流動人口樣本中則均不顯著,這說明基本醫療保險并沒有強化社會融合程度對全體居民及流動人口幸福感的影響,因此假設7不成立。上述結果證實了這兩個因素對于居民幸福感提升的積極作用,但是對于流動人口來說,基本醫療保險在強化社會融合對其幸福感的效應方面并不顯著,即還不足以強化社會融合對于居民幸福感的影響,而城鄉基本醫療保險銜接障礙、報銷難度大以及保障水平不高都是不利于他們社會融合程度提升的可能因素,并且阻礙了其幸福感的提升。

表4 基本醫療保險與社會融合對幸福感的交互影響
本文運用CGSS2012和CGSS2017年的數據,分析了基本醫療保險對居民幸福感的關系并探索了有關影響機制,研究總結與討論如下:
第一,參與基本醫療保險對于居民幸福感的顯著提升作用在不同的年度里存在差異,但是對于農村居民幸福感的提升作用一直存在。建議在繼續推進基本醫療保險全民覆蓋和合理增加保險支出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升保險經辦服務水平、醫療服務可利用水平,并防范因保險支出增加可能帶來的醫療服務價格、基本藥物價格等的提高,滿足居民不斷上升的基本健康醫療需要。同時,應繼續改善廣大農村居民的基本醫療保險待遇,加快醫保城鄉并軌、加強醫保聯網服務等,著力提升我國基本醫療服務均等化水平。
第二,基本醫療保險可以通過影響居民的公平感和安全感來實現幸福感的提升。根據基本醫療保險公平效應對于幸福感的重要影響,在加快制度并軌的過程中建議著力解決好跨省異地就醫直接結算問題,不斷優化完善報銷流程,強調機會公平、程序公平和結果公平相融合,提升龐大的流動人口、特別是城市農民工的參保獲得感。另外,要發揮好基本醫療保險在如新冠肺炎疫情等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的風險抵御作用,重點做好中低收入及低收入群體的保障工作,有針對性地合理提升保險待遇水平,減小此部分群體的健康風險,進而穩定他們的幸福感水平。
第三,收入分層是影響基本醫療保險幸福感效應的重要因素。從本文的研究結果來看,在基本醫療保險政策的實施過程中,收入較低的居民可能仍是未來一段時間內需要重點關注的群體。對于中低收入居民來說,建議在不斷提升保障待遇的同時,防控保險支出增長可能帶來的醫療服務過高、保障門檻提升等問題,從而防范這部分群體因病致貧,幸福感水平停滯甚至下降,避免社會排斥效應;對于低收入居民來說,應繼續做好基本醫療保險的普及工作,做到“應保則保”,使得這一制度的再分配功能得到充分發揮,在全社會營造同舟共濟、凝聚融合的氛圍,助力落實“兩不愁三保障”。
第四,基本醫療保險在強化社會融合提升流動人口幸福感的影響方面作用不顯著。在新型城鎮化不斷推進深入的背景下,提升流動人口的基本醫療保險覆蓋面和保障水平是一項重要的民生工作,有利于流動人口尤其是新生代進城務工人員更好地融入流入地區。因此,應繼續突破戶籍障礙,讓流動人口能平等享受基本公共服務,為城鎮化發展提供可持續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