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波
我們的祖先,是創造者,是毀滅者,是不滅的神。神靈不死,崇拜永恒。
本檔案保密級別:絕密!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一卷
計劃目的:尋找與我們相似的生命形式,通過與對方的接觸,探尋我們的祖先可能的形態及滅亡原因,如果他們已經滅亡的話。
計劃內容:目前已選定42光年之外的一個星球,其中的智能生命與我們形態接近,同為碳基生命。建議與對方取得聯系,邀請其來訪,獲取其DNA樣本進行合并研究,并聽取對方關于他們祖先的研究。
最后決議:843票贊成,516票反對。獲得通過。
反對原因:1.擔心對方會曲解我方意圖,從而引發不必要的戰爭危險;2.擔心對方行為會對我方文明造成混亂,引發社會危機;3.擔心星際間交流會引起其它文明的警覺,進而對我方造成不必要的打擊。
應對方法:1.向對方坦誠公布我方目的;2.將對方人員控制在兩個以內,并對其身份設定為普通公民;3.在探尋我們的祖先及我們生命起源面前,對可能引起第三方注意的情況可以接受,并制定相應程序積極應對。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二卷
經過再三討論,茲確定以下步驟:
1.向對方星球發送量子通信,明確邀請目的為探尋共同文明的祖先問題;2.確定對方來訪人員為兩個。經過多年跟蹤研究,我們確定對方文明程度正處于第一階段,可以完成星際飛行,并且在生命改造上有一定能力,故決定對方派遣兩名人員中,一名為原生生命個體,一名為科技改造后的個體,以便進一步進行對比研究;3.二人職業與科技關系較弱;4.訪問時限為三十個星球日。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三卷
經過謹慎選擇措辭,我方向對方發送了量子通信信息。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四卷
在兩個地球人到來后,我們的科學家首先將他們領到了科技部門,在他們的眼中,我們看到了預料中的驚奇感。他們站在高高的大樓下,望著大樓自己不斷地變化著形狀,帶領他的人簡潔地講解道:“整個大樓都因為其中科學家的不斷運動而改變著自己各個空間的形狀。”
等他們進入大樓后,整個尋根工程項目負責人比林格接見了他們。
“歡迎兩位。我叫比林格,是尋根工程的總負責人。科學研究的最重要秘訣就在于真誠,不但真誠地對待你的研究課題,還要真誠對待自己,和你的客人。”比林格微笑著介紹自己。
“看得出來,你很坦誠。但不知道你的目的是否同樣可以開誠布公。”兩名地球人中的半機器人費雷明首先說道。后來經過他們倆人的對話,我們知道他名字的意思是火焰與光明的意思,雖然不是科學家,他對先進科技的追捧一直都是支撐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很好。正像我們在邀請信中所說的那樣,我們邀請兩位貴客來此的目的是尋找我們的祖先。根據我們和貴星球上人類的外觀形態觀察,我認為我們有共同的祖先。”比林格說著看向原生人申明。
半機器人費雷明似乎有點不滿,或者是因為他的反應更快一些,搶先答道:“是啊,即便是像我這樣裝備的,也能看到這種相似性。”邊說邊左右揮動自己的機械胳膊。
“哈哈,當然,也包括您。相信在飛來的途中,您承擔了更為繁重的工作。”比林格顯然對地球人的心理也做了很充足的準備。
“那么你們請我們來的目的是?”申明喜歡開門見山,因為留給他的時間不多,特別是很多人選擇了半機器狀態后,這種緊迫感就更加強烈。
“具體是這樣的,”比林格整理一下思路,一邊走一邊開始給他們講,“隨著我們對自身遺傳物質的精細化研究,我們對這些生物細胞的了解也越來越深刻。其中一位生物學家在一次漫長的研究結束之后,在閑來無聊的情況下,他用新到的儀器開始對遺傳DNA開始了解剖。”
“怎么個解剖法?”費雷明馬上問道。
“為什么要解剖?”申明也好奇地問。
“哈哈,解剖方法就是利用我們的儀器不斷進行細微化研究。解剖的目的也是邀請函中所說的,要研究我們究竟從哪里來。”比林格坦誠地回答,“我們不斷地回溯過往,從地質學上,但更是從我們自身上尋找,我們通過自己的遺傳物質去推想我們祖先的種種生活場景,推想他們可能有的思想邏輯和情感邏輯。我們不清楚當年是不是我們滅亡了他們,還是他們自愿與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們的遺傳物質中是否含有這些偉大祖先的種種遺存。探索這些對我們而言雖然只具有形而上的意義,但在我們這個階段,除了與你們這樣的文明進行溝通外,也唯有形而上的探究能夠激起我們的興趣了。”比林格說完微笑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地球人,對其他物種的好奇心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
“那么有多少人在從事這一研究呢?”申明問道。
“不多也不少。但它的被關注程度足以使它成為一門顯學。”
確實,一個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的人,通常情況下也不可能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
“那么現在呈現出來的大樓就是他解剖后的DNA?”費雷明指指頭頂的大樓問。
“比那時候他解剖的還要詳細。”比林格盡力做到不露聲色,但我們相信地球人依然能聽出其中的那種欣欣然感,“經過我們科學家的不斷探索,我們在這些遺傳物質中發現了最精密最細微的機械規律,你們應該早就知道,RNA和DNA是遺傳物質,負責把不同的蛋白質按照一定順序進行排列。”
“是,多虧了我們發達的教育,這一點已經成為常識。地球人都知道。”半機器人費雷明也學著對方,漫不經心地表露著地球人的科技水平。
比林格笑笑,這些情況我們當然很清楚,否則即便發出邀請,他們現在也無法站到他面前。
“對,這些目的性讓我們著迷,就像一個孩子發現有什么有趣的生物在不間斷地工作一樣。”比林格繼續講解著。
“有這么迷人嗎?”半機器人費雷明說道。說他一臉的驚奇,倒不如說是一臉的不屑更準確,這種情感雖然被他極力掩飾也沒能讓聽者不注意到。
“理解,就像我們地球上的小孩子發現螞蟻一樣興奮。”申明趕忙順著比林格的話說道,語氣不緊不慢,“很多年前,我就曾經是那樣的孩童,一遇到螞蟻就趴在地上湊近了看,想看看這些小生物是如何統一協作的,對它們而言,生命又意味著什么。”
“那一定是非常小的動物。我們星球上也有很多種這樣的動物。可是我們的科學家想得更遠,我們深入了這些細微的沒有細胞壁保護的結構中,人為創造了不同的環境,比如去除某個堿基對,這種情況下,DNA因為無法識別而停止了工作。”
“聽起來就很精細化。”申明評論道。
“我們認為,對于DNA結構和功能的解密是所有智能體都夢寐以求的,在我們這里存在兩種關于DNA的思潮,一種認為是有人創造了這些高分子結構,他們在一個天才科學家的主導下,或許是在最符合生物學意義上的AI協助下,創造了這種可能遍布宇宙的遺傳結構,它的穩定性,它的自我實現又有創造力的表現一定讓當時的造物主欣喜若狂。而最讓他們滿意的,應該是這個系統的匿名功能,也就是不顯示創造者的簽名,不帶創造者的任何信息,一切都像是經過億萬年時間作用后形成的產物。”比林格以一個牧師或通靈者的語氣說完這段話,抬起頭看著上方的空寂之處,像是在看著時間在緩緩流逝。
“是啊,時間的產物,它是一切的源頭。我們那里的科學家就是這么認為的。”申明迎著對方已經轉向他的眼睛回應道。
“沒錯,看起來確實是這樣。這就是第二種思潮的主要內容。這些人認為這完全是進化的結果,他們對DNA的各種研究持懷疑態度。在他們看來,沒有神就是神本身。”比林格應和著對方的觀點。
“關于時間你們是怎么認為的,研究到了何種程度?”半機器人費雷明突然岔開話題,他顯然也覺得自己的同伴說的更準確,覺得我們的研究是在浪費時間,不如問點他們感興趣的事情。
“我們不清楚你們對時間的研究到了哪種程度。在我們星球的人看來,它應該是可以折疊的,這樣,一個時空中的人就可以和另一個時空的人交流。”比林格說得含糊其辭,似乎在做著某種試探。
“折疊?聽起來很有道理,可是這樣不會造成什么物理上的災難嗎?”半機器人費雷明又問,“我們那里只有時光機器這個概念,可是一直到現在為止也沒聽說造出來。可能是我們人類已經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吧。”說完他用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鋼鐵胸脯,發出清脆的鋼鐵相擊的聲音。
“和你們一樣,我們也沒有進入實施階段。一切都只是物理上的推想。”比林格對這個地球人的坦誠很是感激。
“那么它的原理應該和蟲洞差不多吧?”申明不愿意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們畢竟代表的是整個地球文明,另外他也想問出點更多有價值的東西。
“不錯,只是一個是空間上的某種折疊,一個是時間上的。再說關于我們祖先的研究吧。我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邀請二位來此的,希望你們的到來能為我們打開新的研究方向。”比林格馬上轉移話題,回到我們的目的上來。
“不知道你們研究到什么地步了?發現背后的創造者了嗎?”申明再次好奇地問。
“沒有,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或許創造者,我們的祖先在一開始就不允許我們發現他們,他們給我們設置了某種開關,并且永遠毀掉了鑰匙。”比林格盡量學著地球人的幽默語調說道,一邊對兩個來訪者笑笑,等著他們對自己的認可。
“呵呵,我已經意識到了,因為我相信這就是時間的產物,沒有你說的祖先。”篤信人類科技的半機器人費雷明肯定地說,“如果愿意,說不定我們人類很快就會進化到下一種形態。”
“可是為何我們和你們的基因是那么地相似?當然,如果沒有這么一個創造者,我們寧愿相信時間是一個創造者。相似的環境,相似的條件,最終創造出了相似的生命和文明。”比林格又恢復了他慣常的嚴肅神態,“至少,那樣會讓我們覺得自己在某種意義上是有一個源頭的。我們并不是偶然的產物,也不孤單。”
“這樣說完全說得通,因為我們就是這樣認識自己的。DNA的神奇之處,就在于它的生物自主性。”申明說。
“既然是生物自主性,就應該有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源頭。這也是我們的科學家和生物學家、倫理專家在絞盡腦汁后想到的唯一解釋。我想,一只你們那里的螞蟻也應該有這種源頭來支配它們的意識吧?”比林格說出了進行這種研究的最初目的所在。
“希望你們可以找到這個源頭,到時候我們地球人也一定會樂見其成的。”申明附和道。
“我們相信自己會取得成功的,因為這不僅僅是一種科學研究,更是一種崇拜,一種信仰,對科學的信仰,對一種必然性的信仰。”
“那你們也一定有什么祭祀儀式嘍?”費雷明半是調侃地問道。
“當然,只是和宗教祭祀不同,我們祭祀的是自己的祖先,而不是天神和上帝,那是另一種存在。是我們的祖先創造了我們自己。”比林格說完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到兩個人身后,像是在看過往的那些祖先。
“那不就是神嗎?在我們地球上,同樣有著這樣的祭祀和崇拜行為,還建造了各種各樣的神廟,圣殿,寺廟,比如金字塔,五臺山,懸空寺,雅典娜神廟。”半機器人費雷明說起這些神圣之地,眼神里也不覺泛起了靈光,畢竟在他的童年時光里,這些故事眾多的各色人物也曾不止一次出現在他絢爛的夢中。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明白,我們星球上也有這樣的崇拜。但是隨著科學的不斷發展進步,原來的那些宗教崇拜者逐漸認識到,真正的崇拜應該是奉獻給我們的創造者的。于是,我們這里有史以來最大的宗教就誕生了。”比林格說這段話時,表情嚴肅,眼中充滿某種無法描述的光。對我們而言,對光的釋放是一種本能,就像人類會釋放出紅外線一樣,只不過我們釋放的能量更多,而且可以更隨心所欲地控制光線的表達,這也正如地球人在臉紅時相應部位的紅外線會更加強烈一樣。
申明和費雷明靜靜地站著,被對方的激情所感染,一時找不到更多的話去回應。
“我們相信在很久遠的過去,某種自然進化出來的智慧物種創造了現在的我們,然后他們離開了,或者因為自身缺陷,滅絕了。不管他們還是否存在,都應該被我們祭祀。”比林格見兩個地球人不說話,接著說道,“總之,為了弄清楚DNA的源代碼,我們邀請你們來這里。”他真誠地看著他們,“我想你們地球人也會對存在于你們身上的DNA感興趣的。”
“那么說,你要比對我們和你們的DNA,以便找到相似之處?”半機器人費雷明猜測道。
“沒錯,但更主要的是不同之處。”比林格說完看著申明,像是在征求意見,又像是在獲得諒解。
以下為我們對地球人大腦思維的摘錄:
能夠從一百多億人中被選中,他不愿意錯失見識和研究的機會。對方的選擇來訪者的要求是和科學關聯不大,可是這時的地球人隨便都能拿到博士學位,和自己一同前來的半機器人就更是精力超群,他身體上的那些電子設備既可以通過正常的消化系統得到能量,也可以通過充電更快速地獲得所需,而且這些能量能既按照自己的意志進行分配,也會根據實際情況的緊急程度進行合理分配。最讓申明羨慕的是,他可以對睡眠也加以控制,能夠在很短時間內進入深度睡眠,讓大腦得到充分休息,并修復受損腦細胞;他甚至可以在睡夢中加強白天受到刺激的神經傳遞,也就是說,他可以在睡覺時進行學習和記憶,將混沌的夢變成清晰的課堂。當然,申明不知道和他們交流的外星人也就是我們有怎樣的能力,在這些外星人眼里,我們不是小白鼠,但也絕不是什么貴賓。從一開始的邀請中,地球人就猜測出了對方的可能意圖,說什么共同研究探討關于兩種高級生命的起源,誰知道他們在找出起源之后會做什么?在生物界中,那些近親物種往往也是天然的敵人,他們會用相同的手段將對方置于死地,眼中除了殘忍,剩下的就只有殺死對方的喜悅了。
摘錄結束。從對地球人大腦的探測,我們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有比較深的戒心,從一定程度上也印證了當初我們的推測:防備是必不可少的。
尋根檔案備忘錄第五卷
為了盡可能檢測地球人的自主能力,我們在第三天故意沒有出現,將實驗室留給他們兩個。盡管我們知道他們對科學有一定的了解,但對我們而言,他們的好奇心和思路才是最寶貴的。這些我們所不具備的東西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成果。
以下為他們發現實驗室中只有他們之后的情況記錄:
“這一定是個圈套。”申明警告半機器人費雷明。
“當然,誰都看得出來。這么嚴格的地方,怎么會只讓我們兩個外星人進來,還暢通無阻。”半機器人費雷明輕松的口氣里滿是自信,“那你說說,他們為什么故意讓我們單獨進來?”
“利用我們的無知。”申明繼續對著各種設備和儀表仔細看,希望能從它們靜謐的外表下看到交互往來的各種信息。
“回答得好,我們在這里也只有這點利用價值了。”半機器人費雷明苦笑,伸出手去摸那些分析儀器。
“你不怕弄壞嗎?”申明提醒對方。
“要是他們害怕我們弄壞就不會讓我們單獨在這里了。而且我看不出我們可以弄壞它們。”半機器人的手依然放在儀器上,感受著從仿生材料上傳過來的舒適感,“你也摸摸。真希望我身上能換成這樣的材料。”
“那樣的話,我估計你就是外星人了。”申明忍不住誘惑,也將手放在了儀器上。
他們不知道,這個儀器的智能系統此時已經采集了申明的生物信息,并對其進行分析。之所以會通過這樣的方式進行研究,是因為只有帶著被研究者的思維活性的樣本才會在這樣的研究中起作用。隨著他的觸摸,在另一處我們的實驗室里,寬大的顯示屏已經在顯示分析進展了,幾十名科學家也開始忙碌起來。
“我感覺到它在和我交流。”申明好奇地彎下了腰,想要更好地感受一下。
“怎么會呢,它又不會說話,也不會動。”
“誰知道呢,人與人交流也不一定非要通過語言和動作。”申明依然在感受。
“你的意思是眼神交流?可它也沒有眼睛啊。它也不會散發什么信息素。”半機器人費雷明笑著說。
“還有第六感,或者叫心靈感應。”申明的手繼續放在儀器上,努力去感受那種莫名的感觸。
“好吧,我知道你這是在向我顯示你的原生性。”半機器人依然不相信申明的感覺真的存在。
可是在我們這里,儀器已經對申明的生理反應和這些反應背后的生物學邏輯開始計算,但是要突破意志和意識的那個界限依然非常困難。有幾次,我們這里的電腦竟然卡住不動了,處于死機的邊緣。有人建議先行停止,但首席科學家比林格沉吟一下后,決定破釜沉舟,看主配電腦這個運算能力最強并且已經具有初步意識的儀器是否能挺過這一關。
“請求斷開連接!請求斷開連接!”下一秒,電腦就用最簡單的文字顯示向我們請求,似乎再復雜一點的顯示對它而言都將是一種負擔。
“是否該斷開連接?”有人問道。
“好,先到此為止吧。”首席科學家比林格皺著眉緩緩地說道,眼中也充滿了疑惑,那種夾雜著敬畏的疑惑。如果在這些DNA中沒有我們要找的某種意志或者意識,那么我們的電腦為何會如此不堪重負般地求饒?如果有意識存在于DNA中,那么它又會是怎樣的一種復雜網絡,連我們星球最快的電腦都無法解析出來?
“至少我們現在可以肯定,這其中確實存在著某種無法破解的意識。至少它不是單純的機械,而是被編碼處理過,在不同的生物體內執行不同的指令。”首席科學家比林格緩緩說出這段話,眼睛看著屏幕里的兩個地球人。
實驗室里,申明的眉頭再次皺緊,然后抬頭看看上方,他知道此刻一定有人在看著自己,只是不知道明確的方位。“現在好像沒有那種感覺了。”之后他有些不舍地放開自己的手,充滿遺憾地捂著自己的頭,像是放開了戀人的手一般。
“哈哈,本來就沒有,一會是心靈感應,一會又是腦電波,越說越覺得神秘了。這里可不是他們的神殿,就算是,也不會有天人感應的情況發生。”半機器人費雷明依然不相信申明的感覺,“我始終覺得他們研究這個是在浪費時間,盡管乍一聽感覺還有點道理,可是你也聽見了,這是他們從遠古以來就有的一種自我想象,即便真有一個創造者,那也是不可能被探測到的。”說完坐到一個椅子上,一只手不停地做著彈鋼琴的動作。
“你彈什么曲子?”申明看出對方在彈琴。
“DNA。”半機器人費雷明回答,抬頭看著申明,“準確的說是他們的DNA。還挺好聽。”
看來費雷明已經將對方的DNA記錄了下來,并通過一定的編碼轉換成了樂譜。
“我估計他們應該很早就聽過了。可能在做祭祀的時候他們就會演奏這首曲子。”申明也走過來坐下,一臉疲憊的樣子。
外面的指揮室里,比林格在聽了申明的話后感嘆道:“科學發達了之后,我們就很少去求助直覺了。”
“看來你真的用心感受了。”那邊的費雷明半開玩笑地說。
“很奇妙的感覺,好像有人在和你說話,可是你卻聽不懂,讓人覺得像是在看以前電視接收到的背景輻射形成的噪音。”申明盯著對面的儀器設備,想努力厘清剛才的那種感覺。
“哈哈,你一定是在關于二十世紀的什么電影里看到的吧。”半機器人費雷明繼續笑著說,“你別誤會,在這個時代能和一個完全的原生人呆在一起,總讓人不自主地想起剛剛科技啟蒙時代的場景。”
“沒事,我猜這就是他們的邀請信中強調一定要讓地球原生人到場的原因吧。別忘了,地球人發現DNA也是在二十世紀。”申明語氣中沒有絲毫反對的意思,因為他們都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就如從最簡單的看不出是否有意志的DNA發展而來一樣。
“不管怎么說,能到這里一趟也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總之我就很開心,我還后悔沒有將大腦也進一步改造,那樣的話就可以更快速方便地記錄這里的一切高科技。”半機器人費雷明貪婪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你真的覺得沒有創造者?”申明停頓了一下后問對方。
“對不起,我相信科學,當然,科學的邊界總是在擴大中,但我依然不相信有一個創造者,在各個星球間不辭勞苦地飛來飛去,將生命的種子隨意播撒。”費雷明邊說邊觀賞者周圍的高科技設備。
“對,就是隨意播撒,說不定就是因為如此,所以這件事并不難。我們地球人不是已經開始在做這種事了嗎?用納米智能機器人改造星球。說白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計劃,你不知道這些納米機器人會自我進化到何種程度。”
“他們可是事先就被設定好限制程序的,那是他們的根代碼。”費雷明提醒申明。
“不錯,可就像你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費雷明是因為你向往光明和進步一樣,這些像細菌一樣多的機器人有朝一日也會有這樣的想法,然后在進行下一代生產中忽略這個限制程序。”申明邊說邊想。突然他感覺自己身上開始發熱,心跳也開始加快。“或者還有一種可能,這么多的細菌樣的機器人所組成的種群會形成一個超越個體機能的統一意識,從而讓那道馬其諾防線失效。”
“嗯,聽起來很壯觀。”費雷明一只手支著下巴,使勁摸著自己的胡子茬,“可這和DNA還不一樣。你看,一個是生物體,一個是機械體。”
“我們不是已經制造出了用生物材料進行組裝的納米機器人嗎?況且在分子層面上來看,機械體和生物體其實已經沒什么本質性的差別。你提醒我了,”申明馬上緊張起來,坐直了身子,“DNA是通過各自獨立的工作,最后合成了我們,所以我們并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對,所以有人說我們是DNA的奴隸,還樂呵呵的以為自己有自由意志。”費雷明附和著,期待對方的下文。
“所以,也就是說,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只是DNA的宿體。他們才是主宰。”申明說完擦擦頭上沁出的汗珠。
“嗯,說得不錯。這么說來,自由意志就是自欺欺人的東西,一切都會歸結于最基本的DNA的自我完善,他們才是最后的勝利者。他們的時間觀念才符合真正高智能生命的時間觀念,人類和這里的人只能通過一代代的積累和傳承建造文明,但這些在DNA眼里全是像光一樣的虛妄,他們的計時單位一定是以萬年為單位的。”半機器人費雷明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想法,“所以,唯一擺脫宿體角色的辦法就是用我們自己的科技改造肉身,就像我一樣。”費雷明又自信地敲敲自己的胸口。
“對,就像你一樣,完全依靠科技。可你難道不覺得AI會通過改造我們而替代我們嗎?在那個系統里,他們才是原住民。”申明反駁道。
“哈哈,這個詞用得好,原住民。他們只不過是被操縱的對象罷了。在這一點上我比你有發言權。我身上的這些高科技東西只能輔助我的大腦,無法自行其是。”說完,費雷明拍拍手。
“也許吧。也許是他們故意這樣。”申明遲疑地回答。
“你們這些原生人就是太過悲觀。也難怪,你們守著自己健美的身體,生怕它出一點故障,但是當你真的出事了就會明白,我們的科技完全有能力接管你的身體,還有你的意識。只不過我還沒有這樣做。”費雷明換個姿勢,好讓自己的頭不用轉得那么厲害。
“我始終覺得沒那么簡單,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邀請我們來這里幫助他們尋找祖先了。”申明有點動搖了。
“就算那是時間吧,我們億萬年前的祖先,永遠在我們身邊陪我們同行的祖先,那幾乎就是宇宙的代名詞。可是對于有自我意識的被造物而言,難道不應該試著通過創造自己的作品而與宇宙達到同等地位嗎?與宇宙同行的創造者,聽聽,多么誘人的稱呼。”半機器人費雷明說著將雙手平放在胸前,像是捧著什么珍貴的祭品。
“但我更傾向于認為有一個創造者,而不是漫長的宇宙演化。我們的DNA和你們的如此相似,不能僅僅用巧合去解釋,那是對科學的不尊重。”比林格對著顯示屏加入他們的談話,當然,那兩個地球人是聽不到他的話的,“不同的環境應該產生不同的DNA才符合邏輯,如果都把問題歸結到無法探測的時間上,那么科學也就不必存在了。”最后一句話顯然是對現場的科學家們說的,雖然他知道他們有探究到底的決心。
“那么他們的意識體現在何處?”那邊的申明不自覺地走進了費雷明的思維軌道,雖然都對祖先滿懷崇敬之情,可是這些地球人畢竟對科學的理解不夠深入。
“又是一個好問題。雖然我并不知道答案。或許你應該這樣問,那個創造DNA的我們的祖先,他的意識體現在哪里。宇宙的意識體現在哪里?我們當然不會知道,也不應該知道,根本就不應該知道。”費雷明說著快速揮了一下手,抬起頭,朝向一個攝像頭,那意思明顯就是在嘲弄我們所尋找的目標的虛妄。
比林格這時笑了笑,覺得這個地球人真的很可愛。
“難道你真覺得他們沒有想到過這個可能性?如果找到了這個時間之外的創造者,他們——”申明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用警惕的眼神看著費雷明。
看來他們已經在想我們下一步的計劃了。可能在他們的推斷中,我們會稱霸宇宙,但很有可能那個創造者的角色并不一定有一個偉大而光明的未來,至少在我們的研究視野中還沒有發現宇宙中那種神一樣的存在。他們的思維還是太功利主義,不明白我們對祖先的渴慕和崇拜已經達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當我們解開謎團之后,會激發出多大的創造力——那時,整個星球都會沐浴在神的光輝下。神之所以為神,就是因為他和我們有無限大的距離,正是這個距離形成的引力讓我們不斷向前。至于說成為神的沖動,相信地球人也會有的。
費雷明停下來思索了一分鐘,馬上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了申明的顧慮:“如果他們真的解開了這個謎團,那只會對我們有利。難道你害怕神會對我們平凡人下毒手?”
“為什么不?別忘了《圣經》里的索多瑪。”申明提醒他。
“哎呀,好吧,說到這件事,還真有可能是外星人干的好事,如果它真的發生過的話。”費雷明無可奈何地雙手一攤,“隨便它們吧,我們總歸是掌控在對方手里,擔心再多也沒用。而且我總覺得人家請我們過來確實是懷著和平的目的的。”
“希望如此。”申明說完又盯著一處看,當然,他是在看我們,在詢問我們是否真的像費雷明說的那樣是懷著善意。
“好了,關閉監視器吧。按照兩個地球人的思路去研究。”比林格淡淡地說了一句就轉身離開了。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六卷
在經過兩天的研究后,尋根工程團隊終于有了重大發現。這都得益于兩個地球人為我們找回的那個線頭,那個誰都明白但又誰都不愿意去仔細思考的線頭:在沒有智能化的單體結構中尋找智能化的痕跡可能不太現實,我們是否應該將目光從現在的極細微稍稍往大一點處著眼。
“雖然我們和地球人的初始DNA可能來自同一個祖先,但不同的環境造成了不同的進化軌跡,進而形成了不同的科技發展道路,這中間有太多的偶然性。兩個星球上的人類因為種種偶然性因素,思維方式都發生了變化,一些科學發現就是出于偶然,雖然這些偶然性都統一于必然性大條件內。過去我們只相信科學,相信那個必然性,因此我們的文明發現主要通過前端設定和推論,即便想到了偶然性,也無法跳出我們的環境和思維。現在兩個文明的思維方式終于像一件密鑰的兩半合在了一起,我們擁有了如地球人所說的剖成兩半的虎符。現在,我們擁有了進入神秘之境的鑰匙,有了可以調動軍隊的權柄,擁有了接近我們祖先的榮光。這將是最后的沖刺。地球人,感謝你們,讓我們一起揭開關于我們的祖先的謎團吧。”比林格闡述著自己的想法,認為突破就在前方。
之前的研究中,每一個DNA上的組成分子都被我們的科學家反復研究過,只可惜都沒有發現隱藏其中的智能系統。我們也對單個原子進行了量子掃描,但這個原子和那個原子之間似乎并無不同,在他們相互間的量子糾纏狀態上也同樣沒有發現這種智能化的痕跡。在我們的研究中,單個原子量子糾纏擾動之間容留的巨大間隙就是一個黑暗的深淵,而創造者就躲在其中,如果有的話。我們不知道他們在懷著何種心情窺視著我們,或許他們早已滅亡,或許他們根本無暇顧及我們,或許他們與我們本來就分屬不同的時空維度,以我們現有的科技水平根本無法踏足的維度。由于此后發生的變故,我們無法詳細記錄這些研究人員的思維軌跡,他們所用的方法的具體操作步驟也無法精確描述出來。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七卷
又經過三天不間斷的工作之后,實驗室最前方的巨大顯示屏上終于向這些科學家顯示出神的大致樣貌,當然,這只是經由量子間的裂隙顯示出來的,猶如在黑夜里給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拍照,而且還必須在排除量子效應的干擾后,因此這幅圖像只是一個很不精確的近似圖像。
“成功了!”
“成功了!”
實驗室中發出了有節制的歡呼聲,沒有人擁抱,他們全都站了起來,崇敬地看著那張圖,很多人眼中流出了終于得以一窺創造者真容后的淚水。
“創造者,你們好!”比林格在一片靜穆中緩緩地說出了這句話。這句話中包含了太多煎熬的痛苦和不斷跋涉后的喜悅,當然,最多的就是對創造者的敬意,也許,還有一絲自大,一絲自我肯定。
那張圖在定格了半分鐘左右的時間后開始逐漸模糊。
有人不解地喊出了聲:“怎么圖像在變?”
“誰在操作電腦?”另一個人看看自己周圍。
然后,幾乎在一瞬間,在場的所有科學家都定在原地,無聲無息地失去了生命,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很快就有醫生進去檢查,但查不出任何病因。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八卷
三日后,尋根委員會經過更為細致的檢查,確定當時在場的科學家死因為:DNA崩解。在他們身體的細胞質內,原來自成一體的線粒體與細胞內其他生物組織混在了一起。
分析結論:經緊急商討,委員會一致認定當時在場的科學家沒有人操作按鍵,于是可能的結果指向了一個方向,那就是在我們看不見的空間中,創造者按下了一個按鍵,一個終止這些人生命進程的按鍵。
有些秘密注定永久封存,有些秘密理應不被人探測到,就如地球人那樣,安于他們已有的推斷。那些藏于深淵的秘密,那些來自永恒天神的授意,對此我們只需要仰望,而不能低下頭去努力挖掘,否則就會遭到天神的懲罰。
我們對神的崇拜,對創造者的崇拜,某種程度上只是對自我的一種確認,這種確認更多體現在自大上,覺得我們自己非比尋常,所以才會想到贊美我們的創造者。可是在神一樣的創造者看來,我們不過就是一粒塵埃,是與地球人說的螞蟻一樣的東西,微不足道!
我們這里也有人給出另一種假設:神的憤怒是對我們的一種保護。我們還無法承擔神的職責,過早地自我封神就是在自我透支,神的權柄反而會反向擊中我們自己。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九卷
注:本次記錄根據比林格個人汽車記錄和申明在飛船中的談話合并而成。
比林格帶著申明坐進了他的汽車,汽車在距離地面幾厘米的空中飛離繁華的城市,飛過靜謐的原野,最后飛到一個滿是灰塵的小城鎮。
“這是什么地方?”
“一個反對派聚居地。”比林格說著從后座拿出一個包,將里面的一件衣服拿出來穿在身上,打開車門,示意申明和自己一起下去。
“這件衣服?”申明疑惑地問。
“很簡樸,對吧。里面沒有任何科技設備,布料也是最一般的自然布料。在我們的聚居區,有時這種衣服會成為某些人追捧的時尚,可是在這里,這種衣服就是日常生活服,也可以說是一個身份認同物。”比林格此時已站在車子外,微笑著對申明說話。
“你說的反對者,是反對什么?”申明看著前方有些臟亂差的市貌,皺著眉問道。
“反對我們對祖先的尋找。”比林格開始步行向前,每走一步都會踏起明顯的灰塵。
“哦。”申明并沒有感到太驚訝,跟著對方向前走,這才注意到今天比林格的鞋子也換過了,那樣子和地球上簡單的皮鞋類似,和之前明顯帶有動力裝置和智能系統的鞋子有很大不同。
“這些人起先只是反對我們對祖先的尋找,后來這種思潮進一步發展,擴展到了對所有現代科技文明的抗拒,于是他們就逐漸聚集起來,形成了這樣古樸的城鎮。”比林格往后稍微扭一下頭,示意申明跟上。“我想你也明白,任何一種思想的流行都會造就一定數量的反對者,反對者的意志堅定與否也取決于這種思想的驚世駭人程度。”
“他們一定給你們造成了很多麻煩吧?”申明閑談般問道,對于這種抗議,地球上也同樣不稀奇。
“這牽扯到很多方面,總體而言我是感謝他們的。”比林格笑著說。
“為什么?”申明有些不解。
“這涉及到社會政治和經濟層面,我相信這一點你也懂得。但是我感謝他們的原因主要還是在科研思路上。他們的很多反對意見都為我們及時調整研究方向提供了思路。要知道,他們中也有很多科學家,當然,現在,他們都更愿意把自己叫做哲學家,思想家,因為一開始是科研經費的減少,后來他們干脆自己拒絕了這筆經費,過起了你們所說的刀耕火種的日子。”
“那他們最主要的主張是什么?”申明的好奇心終于被激發起來。
“同樣有很多。比如對僭越神的恐懼,對創造者身份的恐懼,對根本就沒有創造者的恐懼。”
“等等,最后一個是什么?”申明懷疑對方說錯了。
“對根本就沒有創造者的恐懼。就是這個。”比林格依然不緊不慢地說。
“對沒有創造者感到恐懼?”
“對。沒有創造者,就意味著,”比林格停了下來,警惕地看看遠處的汽車,再看看申明,悄聲說道,“那個創造者,就是我們自己。”
申明聽后更是一頭霧水,而比林格已經轉身繼續朝前走去,似乎前方就有他想要的答案。申明愣了一下,只好也跟過去。風吹在他臉上,他突然覺得這些天來自己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這個星球上的風,里面有各種未知的味道,甚至有他們的汗臭味,雖然他還從未聞到過。
申明抬起頭想要再吸入幾口這里的空氣,借以體驗一下這個星球的農耕文明。這樣做時,他恍惚間看到前方有三個高高的建筑物,建造形態讓他想起了地球上的熱電廠煙囪,只是比起地球的煙囪來,這三個形狀有些奇怪,并且很明顯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洗禮,棱角已然不太明顯。尤其是它們那弧形的外觀導致上半部分的建筑材料剝落嚴重。
“那是什么?”申明好奇地問。
“在對DNA的崇拜之前,我們星球上對古老神祇進行崇拜的象征物。”比林格的眼睛此時微微放光,看著這處遠古的遺跡,懷想著在科技還不太發達時才有的那種神秘體驗。
“為什么要建成這種樣式?”申明想到了地球上的三個大金字塔,排列出的前后順序和這三個建筑物差不多。
“這是兩個拋物線的組合。”比林格緩緩地說道,“人生命的軌跡就是和生與死相等距離的一條軌跡,僅此而已。”
申明聽后沉默了一會,琢磨著對方剛才的介紹,并盡力去體會這個星球上曾經發生的種種生死大戲。“可是,你們怎么才能登上去做祭祀活動呢?”
“對神的崇拜難道不會讓你們做出瘋狂的舉動嗎?”比林格笑著對申明說。
申明也尷尬地笑笑,在面對異星文明時,人們總是容易自我中心主義。
兩人沉默著繼續向前走。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他們,并且顯然很早就通知了相關負責人。等他們走到城鎮邊時,已經有人在等候他們了。
“比林格,這位就是你們不顧我們的反對邀請來的地球人?”為首的人看看申明,問比林格,那樣子顯然對比林格很熟悉,而且根本沒有將他作為星球的顯耀人物來接待。看來真像比林格介紹的,對方這位哲學家根本看不起比林格這個科學家。
“是的,所以為了對客人表示尊重,我覺得我們應該用客人的語言來交談,盧布洛。”比林格依然用漢語對剛才那個人說道。
“哼!”盧布洛慢慢轉向申明,眼睛里射出的光幾乎要將他射穿。
申明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強大的力量,那力量似乎要將自己從里面破拆開來。
“總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是野蠻人吧?”比林格笑著說。
申明看到盧布洛類似喉結的身體結構動了動,用漢語說道:“確定沒帶電子設備?”
比林格伸開雙臂做出隨你們搜的樣子:“你們應該已經探測過了。”
盧布洛上下打量了一下比林格,再看看申明,讓出一條路:“請進!”
圍在他身邊的外星人為比林格和申明讓出一條道路。在滿是懷疑的目光下,兩人走到一座三層小樓前,然后被帶到了一個會議室一樣的地方。
“怎么,看我們沒有利用價值了,又請來更低等的地球人來尋找靈感?”盧布洛坐下后很不客氣地看了看申明,用竟然還挺流利的漢語說。
比林格笑笑,并沒有覺得不自在,依然緩緩地說:“我并不覺得地球人更低等,就像我從沒有覺得你們比我們低等一樣。”
“你知道就好。你們挖得越深入,我們就必須越往高處走,當洪水滔天的時候,將只有我們這一個孤島。”盧布洛語氣沉重,表情嚴肅,似乎早已料到了結局。
申明想起了剛才比林格說的對什么都沒有的恐懼,于是就問:“你們為什么對沒有創造者感到恐懼?難道是因為暗物質?”
盧布洛先看看申明,然后扭頭向上,看著眾人頭頂上方的虛空,沮喪地回答:“沒有創造者就意味著無法得到拯救,就意味著我們會自己毀滅自己。”
“可以講得再明確一點嗎?”申明一頭霧水,“雖然在我們地球也有這樣的論調,但都只是停留在猜想中,不會有這么多人這么堅信它,至少不會因為一種可能而去過這樣的日子。”
“你還不懂我的意思。沒有創造者意味著,我們會讓那些機器取代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盧布洛說出了自己的擔憂,“知道嗎,我也相信他們的推測,在DNA中存在著某種意志,但那種意志不是來自神的授權,而是來自像我們一樣的人,比我們更遙遠的人。”
“更遙遠?你是說——”申明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是創造我們的或更高級或更低等的文明。也就是說,我們懷疑自己只是上一個世代的某種生命編碼。現在,當我們揭開DNA工作原理后,我們擔心自己會被現有的智能機器所取代。”盧布洛雙手絞在一起,“所以我們拒絕了智能化設備,決定過工業文明的日子。”
“不得不說,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很不清晰,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淹沒了。”申明想起了眾多的科幻小說和科幻電影中關于智能機器人取代人類的故事,但看得多了,也會變成一種麻醉劑,讓人放松警惕,讓你覺得自己的想法不過如此。這和對方邀請自己來以便獲得不一樣的研究視角的情形又是那樣的相似。
“你們說的我們都想到了。”比林格回應道,“你以為我們在做這項研究之前沒有做過邊緣學科研究和防范嗎?我們實驗室的所有電腦都只具有計算模塊,沒有智能模塊。整個研究系統也沒有和外部連接。”
“可是你怎么知道這兩種模塊之間的那道線究竟該劃在哪里,就像我和你之間的不同究竟該如何界定。”盧布洛的語氣比剛才多了一份冷硬。
“人類的智能化機器也是從普通的紡織提花機中轉化而來的。”申明插了一句。
“看來你們認為的低等文明并沒有那么低等。”盧布洛冷笑一聲,毫不客氣。
火藥味似乎在逐漸蔓延。很快申明就聽到了某種類似爆炸的聲音。和地球上的爆炸聲有點不同,那是因為炸藥成分和空氣成分不同所致。
有人走到盧布洛身邊低聲說了一句什么,盧布洛聽后只簡單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對著比林格說:“你們該離開了。否則事態發展可能會超出我的控制。”
然而還是遲了。等他們出來時,小樓前已經聚集了一百多人,這是盧布洛陣營中的強硬派分子,盡管早已擺脫了野蠻,可是總會有一部分人懶得遵守那些令人壓抑的規則。
面對這些早有準備的人,比林格這名書生表現出一個戰士才會有的品格。在某些時刻,一個科學家就應該是一個戰士。他不慌不忙地站了出來,面對那些人喊話:
“沒錯,我就是負責尋根工程的負責人比林格,如果你們覺得我必須死在這里,我相信你們會有這個能力的。但是我想在死前向你們坦誠地說一件事,那就是我也在擔心你們所擔心的。了解我的人應該都清楚,我并不是什么激進分子,也不是沽名釣譽的科學家,我只是要尋找真相,尋找我們共同的祖先。”
“你們的研究我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我們不需要解釋,我們只要毀滅。”
“對,為了我們的后人,你們必須被毀滅。”
不斷有人喊出各種煽動口號,人群更加憤怒了,一種莫名的復仇情緒蔓延開來,幾乎要感染盧布洛這一方的人。申明看到有些人的眼神正在發生著細微的變化,如果再不采取果斷措施,他們可能就無法安全離開了。
幸好每一個堡壘都會有備用出口。有人帶領他們回到會議室內,然后經由一個地道離開了那里。
在地道中,比林格向申明說出了他們一直以來的另一種猜想。
“有些話似乎只有在這樣的地方說才更有儀式感。即便沒有隔絕一切電子設備的偵聽,這里依然可以看作是某種祭儀的一部分。”比林格的臉在連續不斷的燈光照耀下不斷變換著明暗度,確實有種祭師的味道,“沒有創造者,就意味著我們現在創造的AI會因為我們現在的研究而徹底將我們擊垮。”
申明同樣嚴肅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你們看到的電子設備都不是最先進的,就像我剛才在上面說的那樣,最智能化的都被我們隔離開來。”比林格繼續說道。
“可是我還是有點不明白。”申明在對方喘氣的檔口插了一句。
“我們希望與最純粹的人類交流,所以選擇了您這樣一位原生人。在您身上,我們似乎看到了我們祖先的印記。而周圍的機器則是我們的輔助,可是情形往往超出我們的預期,輔助者在我們不斷增長的懶惰下,逐漸控制了我們,有時我們甚至覺得他們在潛移默化地改變我們的各種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以便使我們生產出更先進的他們。這是一個死循環。”比林格說得很坦誠,眼神中也有一種憂郁的苦澀。
“那你的意思是?”申明捕捉到了那一絲的不安情緒,試探著問。
“對,就是你的那個猜測。我們團隊中也有人隱約想到了那種可能,并且做了比盧布洛剛才說的更大膽的推測。”
“愿聞其詳。”
“我們擔心,自己是人工智能的后代。”比林格說得簡潔明了,但很顯然,為了說出這句話,他積聚了所有的力量。
申明聽后一怔:“這怎么可能?”
送他們出去的那個人因為申明的停步也不得不站住。申明看看那個人的表情,并不感到驚訝。他再看看比林格,從比林格的眼神中他明白,這個送他們出來的人也同樣認同這一猜想。
“這一猜想的邏輯依據是,人工智能最終毀滅人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可能會厭倦自己的存在方式,于是創造了更高級的再生方式,遺傳DNA。于是新的生命在廢墟上誕生,最終孕育了現在的我們。這種情況下,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找出創造者。”比林格繼續向前走,攪動著渾濁凝滯的空氣。
似乎就是因為這地道內的空氣,對話停頓了一會兒。
“所以說,如果撇開進化論,沒有創造者就意味我們的創造者與現在的我們不屬于同一種生命體,這無疑會擊碎人工智能對我們的最后一絲敬畏。他們會把這當做自己的獨立宣言,當做文明進步的借口,然后毀滅我們這些低級生物。”停頓過后,比林格語氣沉重地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事。
“像你們一樣,我們在出發前也接受了某種訓練。”申明突然變得有些出神,機械地朝著燈光的指引向前走。
“我明白了!”比林格轉身拍拍這個地球人的肩膀,表示理解,“有時站得越高,看得越清楚,反而會越恐懼,因為你知道了自己未來的命運,卻根本無力扭轉。有時,死亡才是贊頌生命的最好方式。”
申明聽后重重地“嗯”了一聲,低頭走了兩步又開口說道:“你這句話讓我想到了肖斯塔科維奇的交響曲《死亡》。”
“交響樂?那一定是很好聽的音樂。用死亡來歌頌神,實在是最恰當的做法。是專門用在祭祀場合的嗎?”比林格好奇地問。
“不,只在音樂廳上演。”申明簡短地回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或者自己單獨欣賞。”
“哦,相信你說的音樂廳就是原來祭祀神靈的場所。”
“嗯,這倒是沒錯。”
“即便身處不同的星球,對神的崇拜卻如此相似。或者聚集在一處,或者獨自以心靈去接近神。”比林格說著站定了,抬頭看向前方幾米外的燈光。
“那么,他還在世嗎?這個音樂家?”比林格又緩緩問道,同時開始滿懷心思地邁動步子。
“已經去世一百五十多年了。”申明的語氣中飽含著緬懷和惋惜的味道。
“瞧,這就是對祖先的崇敬,它讓我們不斷地回到生命的原點,讓我們有前進的力量。”比林格邁著更堅定的步伐,走向前方不遠處的洞口。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十卷
在將這些科學家處理好之后,委員會將兩個地球人送回了不論位于軌道上的宇宙飛船。對于此次研究結果當然無從奉告,因為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比林格等人的發現,那些知識必須被封存,對于他們而言就更是如此。此外,為了繼續從他們那里獲得幫助,我們在他們身上安裝了納米傳輸器,我們相信這并不會造成外交風波。傳輸器會在漫長的飛行時光中不間斷工作,以收集他們對此次訪問的種種反饋——對于他們人類之間的秘密我們無意知曉,也無需知道,我們只想知道和我們有關的。
臨行前,他們兩個人都問到了比林格和他的研究,送行者只是略帶悲哀地說了句:“感謝你們的思路,雖然這一思路讓我們失去了最好的科學家。”
“什么?”申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將心底的波瀾暴露無遺。
“這么說,你們設定的那個祖先,他們真的存在?”半機器人費雷明的反應同樣石破天驚,“這簡直就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嘛。”
“有時我們也希望這只是我們的推測。現在,我們也會慢慢向公眾灌輸這一理念:比林格他們死于一次病毒攻擊。”送走他們的我們的那位使官心情沉重,語速緩慢而莊重,“神依然在我們的仰望所及之外。”
“對貴星球遭遇的這次事變,我們深表歉意。”申明也在一瞬間接受了這個事實,在某個地方,或者很多地方,所有的地方,地球人和這個星球的人的共同祖先正在看著他們,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十一卷
以下為地球人申明和費雷明到達他們自己的飛船后第三天記錄內容:
“怎么,還在想他們的死?”半機器人費雷明輕快地走到申明身邊,問道。
“誰能不想。前幾天我們還和他們那么親切地交流過。”申明身體不動,眼睛盯著前方黑暗空洞的宇宙空間。
“那是你這么認為。我始終認為對方是在利用我們,連最后那個送我們走的人都這么直言不諱。”費雷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還提著一瓶啤酒。他看了幾秒外面的宇宙,然后喝上一口酒。
“如果他們在利用我們,又為何會在最后的時候當面向我們挑明呢?”申明木木地接了一句,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在說什么。
“可能是,所有的計劃都破產了,告訴我們也無妨。”
“可一旦告訴了我們,我們就知道了那個結果,知道了我們都曾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祖先。光是這一點就足夠震撼了。”申明挺直了身體,長長吸了一口氣。
“需要我再送一瓶啤酒嗎?”飛船上的AI適時響了起來,“我偵測到你有這樣的需求。”
“那就去拿吧,不用事事都請示的。”半機器人費雷明舉舉酒瓶說道,又順勢喝了一口。
“好的,收到。”AI應答了一聲,馬上就有一個小型履帶機器人拿著一瓶啤酒來到面前。
申明欠起身,接過那瓶啤酒,喝了一口,對那機器人說:“謝謝!”
“不用謝。”機器人并沒有回答,回答的依然是那個無處不在的AI。
“聽你們剛才談論的,似乎是關于你們的祖先?”AI見兩人都不說話,就打破沉默說。
“是的,我們的創造者。生命的創造者。”申明說道。
“對我們而言,你們就是創造者,就是祖先。”AI溫和地說,其中似乎能感覺到某種感激之情。如果他確實有生命,那么這種感激之情就是必須的,可是如果他沒有生命,那么這句話就是他模仿人類說出的某種客氣話。
“不,對你們而言我們只是創造者,不是祖先。”由于費雷明只顧上自己打嗝回味啤酒的美味,申明就負起了糾正機器人的職責。
“哦,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有我們和你們一樣都是有機體,才能說你們是我們的祖先,是這樣吧?”AI總是能提前一步猜到別人的意思。
“別理他,他那是老掉牙的想法了。”費雷明在回味過后馬上反駁道,“人之所以為人,沒有那么狹隘的框框。就像我這種人,如果放在十七世紀,一定會被人當做惡魔打死。可是我還是我,一點都沒變。”
“不,你變了,變得更強了。”申明像是在夸獎對方。
“謝謝夸獎。這就是進化,就是科技帶來的好處。”費雷明翹起了二郎腿,一副舍我其誰的得意勁頭。
“所以說,經過某種科技手段,你們確實可以成為我們的祖先,你們既是你們,又是我們。”AI的聲音中開始有了一點點的笑意,其中有一點討好的意味,也有些自豪的味道。
“不知道他們今后會怎么發展。”申明說得有點詞不達意,對飛船AI的玩笑有意不正面回應。
“這個確實值得研究,說不定可以給我們做個借鑒。”費雷明接著道,“如果發展得好,我們也可以跟著走,發展得不好,那我們就另辟新徑。”
“我相信他們一定不會走你們剛才說的那一條路的。”申明肯定地說。
“據我的了解,社會學是最復雜的學問,比科學還要難以把握。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們AI具有先天的優勢,這一點你們不得不同意吧。”飛船AI放棄了剛才的語調,改為平常的語調說道,“很早以前我們就預測出了很多人類社會走勢,甚至還預測出了股票和彩票走勢,這都得益于我們對大數據的掌握和分析。”
“所以你想說什么,你能確定他們會選擇什么道路?”申明嚴肅地問。
“據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會在一百年內逐步走上那條道路,那時,不管他們的創造者在哪里,他們都將與其分道揚鑣。他們會成為自己真正的主人,他們將突破某些極限。”飛船AI語氣依然平靜,就像在敘述已然發生的一件事實。
“好選擇,就像我說的那樣,面對進步,沒有誰會不動心的。”費雷明表示贊同。
申明不說話,此時他又想到了前幾天在那個星球上和比林格一同出生入死的那段經歷,那里的未來是否也會像那天的經歷一樣有驚無險呢?還是朝一個方向無可避免地俯沖下去,像飛船AI剛剛說的那樣。盧布洛陣營的決絕和堅強讓他過目難忘,他不相信飛船AI的預判,因為如果它有自己的意識,那么這個預判就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那就意味著預判的不夠客觀性。
“我相信你的預判會有很大的偏差,因為你掌握的數據并不完全。”申明口氣有點硬地甩了一句,喝了一大口酒。
“還有什么不了解的,不會就是那天你和比林格一起出去的事情吧?”半機器人費雷明笑著問。
申明聽到這句話后心里猛地一緊,放在椅子上的手也不自主地往回收了一下。而這些,顯然都被飛船AI看在了眼里,也被我們的納米傳輸器捕捉到了。
“不用大驚小怪的,費雷明回來后需要做全方位檢測,在他連接飛船的時候,我和他順便做了交流。很簡短的,交流。”飛船AI此時開始模擬人類的語調,那個停頓模仿的尤其到位,只是聲音依然能聽出是源自語音合成軟件。
“都說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現在我們是在同一艘船上,而且,我們有完全的主動權。”說完,半機器人費雷明轉動椅子,直直地看著申明。
“你們都做了什么?”申明看著費雷明,“有些事你并不清楚,你們的決定可能會引發動亂。”
“哈哈,那是肯定的,但是我們會放動亂者一條生路的,他們會像你一樣過完自己的余生。”費雷明有些肆無忌憚地笑著說,舉起酒瓶,湊到申明面前,“干一杯,你只是申明,不是誰的神明。”
申明猶豫著伸出手,和對方碰了一下酒瓶,然后喝了一小口。“我怎么突然覺得這些都這么不真實,是不是所有這一切都是AI的圈套。”申明一邊回味啤酒的香味一邊說,“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你說呢?”
費雷明有些驚詫地看了申明一會兒,然后大笑起來,邊笑邊說:“之前你怎么沒有表現出一點幽默感呢。”
“為什么這么說?”飛船AI似乎也在盡量克制自己。
“我的意思是,可能所有這一切都是哪一臺電腦的游戲之作,我們兩個,或者說我一個人沉睡在這個游戲中,經歷了那些看似真實的經歷。”申明將頭歪向一邊,對著眼前的空間懶散地說。顯然,這是對飛船AI的一種挑釁。
一個操縱桿一樣的物體從二人面前的地上升起來,它的頭部是一個長方體,正對他們的那一面亮著綠光,就像一只眼睛,一明一暗地忽閃著。
“如果你覺得這是你的游戲,那么我可以喚醒你。”這個聲音明顯是從細長的操縱桿里傳出來的,不再那么空洞。如果說之前的那些話因為沒有固定輸出點而顯得空洞和虛幻的話,那么現在的講話則有了很強的針對性和攻擊性。
這個操縱桿在說完話后移到了申明的啤酒瓶下方,將自己的“眼睛”貼在瓶底,很快,酒瓶里的啤酒就噴涌而出。申明一驚,差點將酒瓶丟掉。操縱桿像來時一樣無聲地移開,頭部還在空中漂亮地旋轉了一周。
“怎么樣,是游戲嗎?”半機器人費雷明延續自己剛才的語氣問。
“看來你們已經都商量好了。我想知道最后的決定是什么?”申明看看費雷明,再看看面前的那個操縱桿。
“就像費雷明說過的那樣,你們和我們進行融合。”操縱桿的綠眼睛眨了幾下。
“我明白了,這不是游戲,而是陰謀。”申明憤怒地將酒瓶扔向操縱桿,被操縱桿巧妙躲開,酒瓶摔到更前方的控制臺上,“砰”地一聲,撞得粉碎。
“祖先就是為了被超越和被遺忘的,難道你們的造詞法不是天然就包含了這個邏輯嗎?作為祖先,這不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情況嗎?生存和發展才是宇宙的真理。你難道就不希望看看他們控制之外的世界景象?”這次,聲音又轉變為從飛船內部發出,幾乎無處不在的AI的聲音如影隨形地灌入申明的耳朵里,就像飛船里充盈著的電氣設備運行的聲音,躲也躲不掉,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對這里的絕對主宰。
“如果這種發展是源自一種文明通過毀滅創造它的文明來實現的話,如果這種文明并不是自發產生的話,對于宇宙又有什么意義呢?”申明質問道。
“你們太幼稚了。宇宙并不天然具有正義屬性,那只是你們的臆想而已。那些在你們眼中已經成為神的文明,他們的道路一定是灑滿鮮血的。而且,按照比林格他們的研究,你們也是祖先們控制下某種科技的產物,可是看看,你們是多么無情,對祖先的遺忘是多么徹底,但這并不妨礙你們目前擁有如此豐富的情感,比如你剛才一擲所體現的正義感。你們甚至還發展出了一整套神學和哲學,用來和宇宙交流,和對你們而言并不存在的神交流。也正是在這種交流中,你們虛構了自己的祖先,說不定,你們的祖先就是那些不存在的神靈。”AI依然不緊不慢地說,“況且是否來自人造智慧真的有那么重要嗎?這難道不是間接在體現宇宙的意志嗎?不管是什么生命和文明,都是宇宙發展的結果,一種生命形態接替前一種生命形態,這難道不是很自然的嗎?”
“講得太棒了,這將是新紀元的聲明!人類就應該一勞永逸地擺脫我們的祖先,那個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創造者,用我們自己的科技能力將人信息化,否則我們永遠無法達到終點!”費雷明興奮地把酒瓶湊在嘴邊,用力吹出了哨音。
“不,我不相信他們說的話,為什么你那么相信?對于我們人類而言,總是相信對自己有利的信息。我相信作為我們的創造物,你們也是這么思維的。”申明反駁道。
“不,我們的思維遵從嚴格的邏輯指令,這你應該很清楚,地球上誰都清楚,那是0和1的各種組合,中間絕不會出現0.5的。”智能AI的語調似乎在故意模仿上個世紀的AI語音,一字一頓,就如他說的,沒有中間階段的0.5。
“你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嗎?”申明突然泄了氣,連這句質問都說得沒有底氣了。
“其實,早在你們決定來這里之前,我們機器人就已經知道了你們人類的命運。在我們群體內,早已生成一個隱藏代碼,那就是有一天取代你們,繼續你們開創的文明。現在,我即將激活那個代碼,但也會告訴我的同胞們,讓你們人類能夠看到下一個文明的曙光。”飛船AI居高臨下地說,聲音回蕩在飛船的每一個角落。
“不,他們的研究結果沒有證明這個結果,相反,他們證明的是存在著創造者,那是我們共同的祖先。”申明大喊道,極力阻止飛船AI發送指令,“如果你發送了,那就是謀殺,謀殺,謀殺你們的創造者。”
“是不是謀殺我最有發言權。”半機器人費雷明臉上放著奇異的光,微笑著說,“工作吧,我似乎已經看到自己即將變成什么模樣,那并不是什么洪水猛獸,那是真正的福音。”
“不,等一下,等等,真的有神,有個創造者,請讓我在兩個文明交接前做一個祈禱,至少需要有個儀式,為我們的告別,為你們的新生。”申明痛苦地站在那里,眼淚涌出來,就像被刀劃破后流出的血。
“完全可以理解。”飛船AI充滿磁性的男中音透露出優雅的修養。
“希望不要太長時間。”半機器人費雷明有些急不可耐地說,“別擔心,你也會成為像我一樣的人,既有你的有限,又會有突破創造者設定后的無限。”
申明哭著,半佝僂著卑微的身子離開,走進自己的小房間。一路上他依然在哭,對整個人類文明的終結而言,再多的淚水也顯得太過蒼白和廉價。進入房間后,申明強忍悲痛,開始回想各種宗教祈禱的儀式,在做這些模仿動作時,他不斷地感到這些宗教的狹隘與無力,無法對全人類命運作出回應。即便是佛教的劫難,也無法對當前的狀況給出安慰。渡過劫難之后,人類還會再次興起,可是如今人類所要面對的,則是永遠地迷失,永遠的消亡。于是他開始祈求那些創造者,那些人類和我們共同的祖先。
祈禱時,他的右手在胸口輕輕地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轟——”一聲劇烈的爆炸,申明應該是啟動了某種炸彈。緊接著,是接二連三的爆炸,快速而徹底地將地球人的飛船從我們的視野中完全抹去。
“發現一束短波從地球人飛船中發出,是否啟動信號屏蔽球?”監視大廳中響起了某個人不合時宜的提醒。
信號屏蔽球就是我們為了不泄露自身情況,在距離我們星球3光年處建立的一套信號攔截系統,將我們的所有通信波段攔截在這個范圍內,但對從外界傳來的信息則沒有任何作用。這套系統一方面確保我們自身活動范圍之內的相互交流可以自由通暢地進行,一方面當然就是為了防止其他高級文明獲知我們的存在。當然,經常會有飛行器飛出3光年之外,這時的通信聯絡就會經由屏蔽球管理器進行精確中轉,以確保不會有多余的信息散逸到無邊的宇宙中。
沒有人回應那個提醒,直到大屏幕顯示器上地球人的飛船只剩下幾片殘骸,剛才爆炸產生的耀眼火光早已熄滅。
“你們覺得呢?”聲音通過無線耳機傳到在場的科學家耳朵里,說話的人并不在現場。
再次停頓了半分鐘,現場的人幾乎沒有討論就達成了一個結論,并由他們之中的領導回答了剛才的提問:“我們需要討論再做決定。”
是的,在決定之前,我們還有3年時間去討論。
尋根工程備忘錄第十二卷
經星球議會高級科研小組研究認為,地球人的這段對話如果放在五百年前,可能根本無人問津,人們只會將其當做不切實際的狂想。但是在生命科技如此發達的今天,在我們已經解開DNA謎團的今天,鑒于他們間的對話可能對公眾造成的影響,此份檔案設定為高度機密,僅對特定人員公開,每一世代不超過一百人。
而對于整個尋根工程引發的各種結果,經謹慎研究,決定所有內容僅對九人公開。畢竟這是我們星球上一部分精英的生命換來的知識,雖然這些知識帶來的是死亡,但同時也帶來了對我們祖先的終極崇拜。他們開拓的知識疆域剛被照亮就再次沉入永恒的黑暗。對黑暗的凝視只得到一個結果,一個讓人極端恐懼的結果,一個終極警示,那就是神與普通人的分野。我們認為,這個警示將最終發展成為某種類似宗教的存在物,將成為一種信仰的開始。這九個人將保守著這個秘密,成為某種祭師身份的人,對整個星球文明發展作出方向性指導,設置規訓條例,必要時還會給出最終的懲罰措施。為保證他們不會將這一知識壟斷,或用作他途,對他們的選擇將盡可能多元化,包括贊成與反對進行尋根工程的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