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又綠（組詩）

漢江

春風又綠

春風又綠，我與草木

隨即清醒、舒展了，我敏感到

此前有過一陣隱忍的痛楚

從肺部，到關節、肌膚

甚至當著大庭中為數不多的人

難以清晰直接的言說

聽任口罩反反復復警示——

對將要光臨的狂蜂浪蝶

也要退讓，慣于拈花惹草的手

必須插入穩妥的褲袋……

春風又綠，沐浴在春風里

我先要洗清自己，像清理一對

肺形的編鐘，擱放幾個月

積蓄時間的塵埃與細菌

再嚴重敲打自己，將體內

藏匿的野味震顫、逼迫出來

然后扶搖關節，摩擦肌膚

并在春風里大聲說——

我也綠了！綠了！像編鐘

有了一層保護的綠銹

耐磨，不會毛化和白化……

黎明前的守護

不疾不徐，藥液在滴管讀秒

輸氧瓶輕微冒泡，生命的指數

在水銀溫度計猶豫……

城市恍若漸次縮小，成了

一所醫院，一間病房，一臺監護儀，一條

律動的線，而這條線，決不能

讓病毒肆意拉直，它連著多少人的

神經！每個患者都能看到——

將臨的晨曦，會消解醫護人員

眼里的紅絲，一枚“出院”印鑒

燦若初升的太陽

此刻尚未黎明，每塊天花板是口罩

純潔、溫暖，澤被病房

每副護目鏡是保鮮的窗戶

窗戶內的眼睛，清醒，如同紅十字

醒目，且隨處可見

元宵夜的卡點

元宵夜，所有的星星失了眠

圓月是上天瞪大的眼

俯視：紅帳篷的防疫卡點

像一盞盞碩大的紅燈，照亮

每個交通路口

元宵夜，每個志愿者的心

自帶一臺電力穩定器

讓紅燈充滿正能量，能撫慰

一座城市的心跳和鼾聲

那一夜，我忽略黑暗無處逃遁

只看到一盞盞燈的光芒

互相照應，和諧無痕

卡點匯成的元宵燈會，多么奇特——

天上圓月，也是人間的燈

卡點及其守燈人

都是天上的星……

今天晴好

曾經，城里少見煙火

一些窗戶，透出艾灸和煎藥的

氣息。路上行人

和路邊商場的櫥窗模特

一樣孤單

公園里，春風來不及梳一下

糾結的柳絲，含苞的

花蕾已被霜凍

蜂蝶無力狂歡，或許需要

一場雪，萬物才能

在凈土上復蘇

小雨初歇，濕漉漉的路上

風卷走時間的碎片——

今天晴好，公園，陽臺，窗臺

每瓣花草有春光的吻痕

路上，有人駕車緩行

有人振臂飛奔……

白

地球發熱。冰山虛汗直冒

光白滑溜的凍土化為泥淖

北極的熊、南極的企鵝

蒙受不白之冤

人類宜居的五大洲

好幾十億人，膚色與語言不同

戴著相同的白口罩

恍若庚子年，延期的冬

春風又綠神州，萬紫千紅中

我們需要留白——

明白的白

清白的白

人間正道

廣結人緣的馬車

鈴兒锃亮，蹄不沾塵，在何方？

城市，我戴口罩，戴墨鏡

選擇走盲道，空無一人

免受碰撞、感染

條形引導磚的凹槽，淺嘗輒止

病毒豈能安然藏身

我低頭，口罩低調。天空

懷有下不了雪的蒼涼

我知道，無數醫者在抗疫奮戰

為我們，除去口罩

像除去免談的公告、止痛的

藥膏，闊步走上

人間正道！

清明祭詩人

我戴旅行帽、口罩。唯有風

攙扶我爬坡——

氣喘，肺葉與樹葉顫動

草木伸展，鳥兒叫春

半裸的石頭等著發育

志摩墓地，我手持一束

菊花：靜默膜拜

哦，面對墓碑，我該如何叩門？

深呼吸，我想讓焦慮的

身體平靜下來

抬頭，水氣彌漫山頂空閣

風鈴聲藏掖樹影

驀然感悟：志摩的墓地

是西山落枕的穴位

但此刻，誰在逆風高聲喊——

其實這郁郁蔥蔥的山

才是志摩真正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