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巖松的詩

張巖松

試衣

在大衣店里，為一只扣子忸怩

時裝泛濫的下午

我的衣服嗆了燈光，噎住

我身上是衣服的哮喘患者

我在合肥城跑了N圈

人的搖蕩，秋千，在衣服店

試衣間

過于簡單

像拆開土豆片的破紙袋

粗陋從街頭升起

在招乏味的我們的身體

有旗幟在飄搖

一條小沙發

屁股在上面磨

磨到下午7點

它率領我穿越了柜臺

一首老民謠正被衣服圍堵

湖的碗

當我排隊購買豆腐干子

黎明? 小鎮由黑變白

鄰家有個叫碗的女孩

會填滿自己的輪廓

我需要用針戳自己，我對碗說

我幫你挑水。她只是臉紅

哦，我看見她消失在巷尾

時間停住

我選擇浪下安靜的水

因為碗的胸已不聽話

巢湖是茫的

我路過保險公司

我問，能否買一份緋紅臉的保單？

一小筆錢的事

保險員瞪大眼睛說

碗必須來簽字

我掏出買早點的錢買了

啊哈

巢湖的水喋喋不休

清晨的光線是緋紅的

我發現我被騙了

螞蟻美術

螞蟻操作

在遺棄的一滴蜜邊

無長相

共同的是撲哧漏氣

腳步們劃動

土疙瘩和碎塑料

圓坑的鄰居

有些重

身體上顛簸

剛剛染的親熱病

掏空的眼珠

他懸在靠上面一點

幾乎看不見

被屁股比樓還大的猴子

稱作“八大山人”

他假裝爬出去

中間的空

開始嬌滴滴

碗

我端起碗

一只操控在手上的圓圈

在這熟識的東西旁

我穿梭于板凳

為此，我脫掉拖鞋

為了迷惑執拗地堅持圓圈的人

無雨時，潤澤的碗沿

總使我“泛濫”

我躺向床鋪

鋪蓋卷兒起皺后綿綿不絕

一個明星在播口香糖

然后呲著牙地轉身

其實碰到碗

我在演生活瑣細不知往返的劇目

我

一個豆莢

包裹著某口圓

掛在一次性粘貼的掛鉤上

類似于鼓蕩的行李

哈哈鏡

自打童年時

照過一次馬戲團的哈哈鏡

我今天走路或凹或凸

如果發明一些漏風的文字

于是寫信時把“我愛你”

吹成“我受爾”

以后你毎天

便在馬路上放一個陀螺

用鞭子抽

跟蹤郵差并阻止他送達

夜人

人和影在一個冊子里

一頁濃一頁淡

皮膚如燈罩

困住無法逃逸的黃色

夜的頁碼被翻卷了

有的人會掉下來一塊

人的零件在遲疑

在尋找胴體

原地不動

怕走遠了

零件迷失了方向

缺少的部分會有證件揣著

人被黑夜泡軟

萎靡

一次豐腴的彈跳

躍不過這烏黑的硬塊

塑料

我們在很小時

被塑料澆灌

陽臺上風吹著《詩歌之刊》的包皮紙，翻動

我住處

清晨聽見賣肉的砍伐聲

我有塑料性

于是，買足彩

畫廢棄的鳥正在爛骨頭的畫

弄癟的時刻

我們弄個癟的

小水坑

來到我的眼眶

在八月

沒有雨水

里面養著

一窩空曠

這么純粹的沙發

人移走后

慢慢鼓上來

抹平屁股的痕跡

窗簾呼嘯

有一塊空地

我指的是桌子

碗在跳舞

那味道

是殘羹剩飯

我在客廳溜步

我們被擠起來

仰面朝下

綻放

當人體花瓣

癱瘓在地上

我在哪呢

一個腳跟塌陷的地方

里面的坑

不太圓

枇杷人

最近

“零頭人”被找到

其實，大街一直沒有過蓋子

我在數著一堆枇杷

我可以說嗎？

“枇杷人”懷里抱著種子

我找到零零星星的人和物

它們在樹上時

負責扮演火苗

當陪伴人們

到處跑

用它的破皮爛殼形容人

教我如何迷失在滾動中

宣州木瓜時書

木瓜結在樹上

太明顯

我到了宣州

登記住宿時

木瓜沒有登記

依仗描繪在《本草綱目》里的名聲

脫下褲子生長

我以鄉下人的姿勢喝碗老鴨湯

木瓜燉雪蛤提醒我在霧漫漫的宣州

有果子似拳擊手的手套狀

捶打著枝葉

青色的偽裝色并得意

雨啊雨啊雨

在豎起彩虹的下午

金色的昆蟲叮著樹汁

一個低等綱目的有鞘類東西

面對白居易的江南

詩稿與花稿

逐漸腫大的木瓜

唉！

它緋紅的肉肚子

紅酒的地窖痞子

夏日的眼

在樹間跳躍

又伏擊著

風 冰雹

（草垛無人依靠

公用電話的空亭子）

木瓜的下午茶

貴婦們踩著高跟鞋

就是這意思

有了意思不說明也對

木瓜的涼意有人喊她時

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貓頭鷹嘀咕一個

蝴蝶的色倒著飛

準備做她的戀事

需要樹的刺青

在暮色里推著背簍

游蕩 困倦

整理起床鋪

今天下午的地鐵

字如口袋里的零錢

叮叮作響

句子如毛票，買綠豆糕、花生糖

一個人頻繁的使用自己

地鐵是個存人罐

各色人從門縫里進來，擁擠著

站牌和廣告的燈一閃一閃

在地面，軌道交通完全看不到

（路挖開后，縫合了）

更大面值的鈔票

一一中轉站

人流涌動

有人怪褲子愛上他

有人把鞋子拎手上

我找不到出口了

一個白色的箭頭指向無人擦拭的柜臺

我成了寄生在低面值票子上的人

報告

極地的人一開口說話，就

凍成冰雪

對方聽不見，只好回家

慢慢烤來聽

把情詩裁成冰，切成細細的碎片，但

林清玄要用一個保溫桶來裝

防止污染

我的方法

用棉花把一只碗捆牢

防止碗在聽句子時暈倒

我被語言看護著

臉在春天

樹琢磨、打量著我

一些免費的萌芽

被我的尾針蜇著

小心樹的紅燈亮起

我收到了罰單

尖叫

“諾咔諾咔諾咔諾咔諾咔諾咔諾咔諾咔諾咔”

在一個爛泥塘，移到都市

人說著泥鰍的語言

那是把爛泥綁在身上

走進像網兜一般的電梯

語言中有的拎著英格蘭的行李、法蘭西的裙子

在河灣里靠剪影賣唱

剪影是不穿衣服的

于是把風騷扔進人群

我們是嘰里呱啦的、綿綿不絕的骨骼和肉身

從中間打撈浮腫的姓名

用街聲摻雜著

不疼不癢的我的尖叫

懷念

汪雅、張樹枝、李不混、

陳思水、閻斗、胡坦白、管住，

他們有的淹沒在時光里

有的扒開帷幕

露出不丑的臉蛋

但共同點是，背著自己的骸骨

街上灑滿了這些灑水車

無人來敲我的宿舍門

我的酒喝成了空瓶子

飯夾生的，因為我不會做飯

燒的螺螄還算可口

生活就是一只刮毛器

光溜溜的

一只緩慢而悠長的腿

在曲里拐彎的生活館

我被厭惡又涂了一遍，2020

地鐵之二

這個玻璃墻涂了一層

窸窸窣窣

從皮影戲的厚皮上

口紅倒下

冒牌的唇

直接由匆忙的腿攜帶著趕地鐵

一張鼓皺起來的車票

這個紙頭

叮咬生活的假意

并在胸衣上逗留

揉褶的像撲克牌里的小5小6

一個盒飯

湯汁灑了

圍繞著娛樂的卡片

不聯系

身體會不出名的顫抖一下

我被人穿過

我也穿過了別人

路過的站點

像涂鴉的雨點

一些冒似準備好的其實很隨便的圖案

里面的喇叭

把“杏花 細雨 江南”叫成糊狀的亂碼

巖畫

三兩件事，大蔥發白

到驅趕的年齡了

尼龍繩摸摸是水做的

攔住

我稱作補“牢”

我在到處萌芽的季節把個頭長到一個方框內

筐子里的滋味

映襯著庭院里滾滾暴發的白花

這輕佻的水柵欄能進化成煤炭嗎

氏族的人在崖壁上留下長腿長手的骷髏圖案

他們在鉤曠野里的一塊土

其實沒有鉤著

失敗的如腐爛的木頭般在喑啞的哭

釘在石頭上

路標

在標識的牌子旁

周圍是無名無姓的路的腐尸

我，踩著路，人成為路標

在秋夜，仰望螳螂腿上的露珠

弓著，欲滴

這是曠野的淚

慢慢地帶著橡皮筋，落下又拉起

它斜飛，或直接沖上植物

我就泡在這一小滴滋潤中

為它咽口水

彩色的翅膀張開很容易拋入荒地

這里沒有飯店的酒，也沒有嗓子

讓文字丟失吧

任何故意的名字

都掛在晨曦的眼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