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梵的詩

代梵

西貢日記

乘載著大批法國人的輪船隨江水浩蕩而來

年輕的杜拉斯凝視著雨后的湄公河畔

煙波浩渺的水上有漁船隱隱出沒

岸邊的棕櫚樹無端地倒下一棵

多年后那個來自中國北方的情人

仍然不厭其煩地傾聽遠洋傳來的愛情

如昨日家門散步那樣行走在陳興大道

滾滾的摩托車流不斷地擦肩而過

走啊走，只見遠處幾個鎏金大字

大殿里煙火繚繞，原來是明鄉會館

明朝士兵頭上的帽子已銹跡斑斑

他們寂寥的眼神向北遙望

并發出幾聲充滿豪氣的錚錚訇響

圣母教堂，中央郵局，市政廳的

偉人塑像之類是早就知道的

我所感興趣的是人

電影里常出現的范五老大街就蠻不錯

黛綠的墻面爬山虎不顧一切地攀上房頂

商鋪里花花綠綠各類繁雜的舶來品

年輕女人著薄衫，汗津津的脖頸

溽熱的屋檐底下華僑們在悠閑地打牌

一群外國人從咖啡店門口駐足不知在談些什么

放學回家的孩童歡笑地跑著消失在曲折的小巷

西貢至美萩的高速公路兩旁是一馬平川的稻田

無窮無盡看不到邊際，在這黃綠的海洋中

閃過叢叢棕櫚與椰樹，樓房和茅棚混雜的村落

穩坐駕駛位的越南司機不會知道，三百年前

這里曾是瘴癘彌漫、猛獸出沒的荒無人煙之地

夜越發深了，餐后的我們繼續趕路

我知道，即便荷蘭大帆船也駛不進西貢了

西班牙住所

出走之后我的住所不在西班牙

也不在云南，那么多住所與我何涉

我所傾向的是山洞文明，做一個穿西裝的毛胡子

用鐵斧砍開劇痛的頭顱原來患了愚蠢的病

伊卡洛斯的父親叮囑兒啊不要飛得太高

隔著茫茫大海清晨的水霧籠罩著塞維利亞

墜落的地方是內河港口巴羅斯，據說

哥倫布在此出發運來了東方的“金羊毛”

摩爾人的痕跡還深深刻在古市區的建筑上

那些冒著尖頂素潔的民居讓我想起一種信仰

不慎走進幽深的巷道仿若跌入一團秀發

高處窗臺上栽種的花草葉片緊蹙

心里一枚磷火般的希望淡弱地閃爍著

右邊的一道窄門倏而出來個風衣男

上前問路，知道是馬斯隆薩一片的導游

希拉達塔鐘樓高聳，斗牛場附近人影寥寥

日光隱沒在云層不出來，博物館里陳列著牛頭牛角

一些手工飾品和藝術畫，還有畢加索的披風

廣場的地上貼著各種顏色的瓷磚

呈半圓形凝視著其前面的樓群

護城河上的橋小而別致

走過橋去，花十歐元點了杯雪莉酒

店家是個胖乎乎的紅臉大嬸

還沒坐穩，就送來酒和免費的tapas

她說弗拉門戈是屬于夜晚的

我說西班牙是屬于我的，至少今晚

于是她又送了一份tapas

我略帶醉意地說，明天乘火車去法蘭西

若遇到畢加索，我會告訴他

哥們，你的披風落在塞維利亞了

云中村

十月數次申辯杉樹上的霜花并不殘忍

卻換來懸崖上的禿鷲整個季節的詛咒

大地不由分說地一腚坐在江濱木橋邊

山間幕后靜瞻車馬行走徹夜人聲鼎沸

暗黑的軀體如墨蒸騰將潔白靈魂熏染

夢醒時分額頭抵在玻璃窗上借取冰涼

午陽到來之前冬雀迅速銜走剩余的雪片

未來的欲望融為白水在火爐上逐漸燠熱

老父起早叼著旱煙新建的房屋雍雍穆穆

隔著逶迤的群山我在遠方痛惜仳離的明凈

鄉親們用雙手薅盡田間荒草播撒金色麥粒

如血溫度的雨滋潤的麥苗微甘而荽馨

裘馬輕狂的人們不知篳路藍縷的悲哀百事

荒壟破冢間寒風拂面為慘淡的命運大醉

沙漠中風暴來襲豺狼長嗥孩童哭聲嘶嗄

中邪的樹喃喃低語獸在傾倒的山峰相逐

讓人目眩神馳的從前似帆船從神話中浮現

中古世紀的河床里還流淌著恣欲的污穢

樹枝間的噫語微微顫動現代圣經誠摯輥鳴

倚閭荊門的人襟懷遲暮除了愛已無所扈從

我輩的青春

路邊的荒草在寒風中孑然獨立

河水往身后的方向緩緩流去

曾郁郁而綠的山林屈服于秋

高聳的丘陵一夜之間裸裎

朦朧中，下著的還是小時候的雨

街市漸漸從遠處浮現螞蟻堆似的密集

料峭冷雨冬風迎接我呫囁直至人聲湮滅

這荒郊半途究竟還不是我的故鄉

我所記取的是少年時的惜花人小頑童

音容笑貌血腥傻話之類的薄物細故

麥秸鋪就的房頂上長了些許雜草

攜黃狗爬到旁邊的矮房上用竹竿揮打

未熟的杏摘了分發給好友遭到一頓痛罵

小時了了的生意經是用柿子換課外書

對抗寒冷的辦法是提一鐵罐火苗迎風而跑

夏季走入溷綠小河盡情撲騰沉入河底

游戲或倚水而寢，疲乏的形骸放浪堅強

河灘淤泥裸足前行至巖石上暴曝肌膚

獷野而貞潔的少年看河水行走淼淼如故

那時諸物誠愨，靜穆的天地尤其大

青春的醍醐蜜酥任我們酣飲歆享

少女空氣中走過翻開燠熱的啟示錄

至夜山頭必升起一堆目眩神迷的悲傷

似櫻桃般微甘荽馨不算濃烈卻醰醰有味

從前的愛情澄澈淋漓，浹骨淪髓

哪像今天動輒猥瑣儇佻，魑魅伎倆

慶幸我輩也曾有過那樣的青春

中年的旅店正等著我們下榻

鄉愿乃青春藝術之大敵

要如臨大敵的回歸故鄉

要忍受踽踽獨行奮不顧身的那種漫長

荒山

漫漫暮色裹住山嶺

數條細徑被巨大的巖石遮覆

雜木林在料峭寒風中脫盡黃葉

腳踝絆到路邊的枯草窸窣聲響起

曾瑐琮玎玲的溪流干涸而敝敗

先前遠處的幢幢人影一無所蹤

鰥寡孤獨的老頭闔扉悻悻而寢

別友歸家踽踽獨行至暮靄沉沉

萬家燈火只是黯然蒼茫一片

回頭望夜色中的淡弱磷爍

仿若塵世中的命運馥郁詭譎

曾如螢子那樣冥伏褱移呼吸

鼓翅，幽幽暗光吐出綠輝寶石

祖先曾涉江而來在此遇到暴風雪

遷徙的路上睥睨一切這是初次受困

拋卻百般輜重忘卻恩仇勉力前行

糲粢敝褐期期艾艾那是雪淋豗漓的嚴冬

次日的路面滑如冰使人跌下山崖迅速澌滅

幸存者的血轉動升騰繼而僵硬似時鐘靜止

那一刻永遠留在慘淡的荒壟破冢間

腳底如火如荼鮮血熨燙至身心俱疲

猛一回頭若是瀟瀟雨歇天晴倥傯了斷

那也不至于溶漾不定倉猝乏術的四顧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