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保鮮期

●徐虹雨

一

有人來到我的老家，拍攝了一組照片發(fā)給我。

點(diǎn)開圖片，我看見了那些曾經(jīng)異常熟悉的場景。但是，聞不到家鄉(xiāng)空氣里特有的味道，腳步觸碰不到家鄉(xiāng)土地上的體溫，這便都不算見著了老家。

有些路，還得我自己去走。

喜歡在一個地方待著，也許并不一定是因?yàn)橄矚g，只是因?yàn)榱?xí)慣。習(xí)慣在同一條路上走來走去，便走不出那條路了。走得再遠(yuǎn)，那條路都在我們腳下，隨著我們的腳步一直在延伸。

其實(shí)，這也是我在一個離老家有段距離的地方生活二十年后，才知道的。我一直帶著這條路在行走。或者說，這條路，一直在隨著我前行，隨著每一個離家的孩子前行。

這條路，便是回家的路。

帶著這條路，我在一個異鄉(xiāng)待了下來。二十年的時間，足夠我把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住得異常熟悉。熟悉得讓人聽不出我的異鄉(xiāng)口音，熟悉得讓我自己都以為我便是這里的人。

慢慢發(fā)現(xiàn)，一個人在異鄉(xiāng)待久了，宛如裝在容器里的一杯水，保鮮期一過，水面會浮出綠色的霉。

我們的身體也會慢慢生出不易察覺的霉。需用故鄉(xiāng)的太陽曬曬才會痊愈。

故鄉(xiāng)的太陽，無論我們曬多久，都是新鮮的。

只因，故鄉(xiāng)的保鮮期，是一輩子。

二

每到放長假，我便十分羨慕那些拎著大包小包回老家的人。

多好啊，吸吸老家的空氣，會會老家的舊人。返程時，行囊里裝上老家栽種出來的新鮮果蔬，和一些培植在老家田埂里的陳年舊事。那味兒啊，該就是酒的味道吧，綿長而雋永。

只是，我已經(jīng)失去老家十多年。

也曾回老家去看。只是，腳下沒有了一塊屬于自己的磚，走在上面，總覺得不踏實(shí)。

老家的不少親戚，也一家家地搬到了別的城市。如一只只蒲公英，被一陣接一陣的風(fēng)吹遠(yuǎn)。有的是隨孩子搬遷，有的是隨工作調(diào)離。

到了春節(jié)等長假，他們又會被一陣風(fēng)吹回來。是啊，他們還有老家。外地的房子，只是棲息了他們的身軀。

前幾年，跟隨著母親回到她的老家。母親孩提時代的許多事情，只有在老家的土壤里，才會被喚醒。

沿著田埂走著，母親的記憶蘇醒。

這里曾經(jīng)是一條小河溝呢，那年，我和明秀用竹簍網(wǎng)過不少魚。

這片稻田里，以前多的是青蛙。到了晚上，打著電筒，光一射，那些青蛙就趴著不動。現(xiàn)在，青蛙可不能隨意捕捉了呢。

老家門前，是一個水塘。那時我們大人要出工，小孩在家。你們太小，我們不放心啊。就將你們兄妹幾個用繩子拴在一張方桌下。那張方桌可大可沉了，你們根本弄不動它。等我們回來，桌子卻在外面。

母親很興奮地回憶著。

母親的腳步隨著田埂朝前行進(jìn)，我們的心卻朝著時光流逝的反方向，往后探尋。

盡管，有些故事，在家里曾聽母親提及，但只有到了故事的原生地點(diǎn)，那些細(xì)節(jié)與場景，才會真正鮮活。

遇見幾位老人，母親更是激動握著她們的手，站在田埂邊，一講便是老半天。她們叫喚著母親的乳名。

田埂邊站著的這些老人，臉上皺紋交錯，如縱橫交錯的田埂。每一道褶里，都生長著不少歲月的舊事。這些老人該是村里年紀(jì)最大的吧，她們記得不少事情。一點(diǎn)一點(diǎn)，零零碎碎地講述，便將過去的一些場景拼湊成一幅幅畫面，呈現(xiàn)在母親眼前。

母親哭，母親笑，母親回歸到了孩提時代。

老家，存在的意義，大概最重要的一點(diǎn)，就是如此吧，它能讓我們回得去，能見得到過去的自己。

人的腳步，總是朝前，更遠(yuǎn)地離家。仿佛離得越遠(yuǎn)，才叫越成功。

人的心，卻時常會向后，更近地觸摸原鄉(xiāng)。似乎隔得越近，才越懂自己。

還有老家的人，別丟掉他們。

（常朔摘自《湖南日報(bào)》2020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