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與社會競爭

李少威

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出現了一款“專為運動設計的高跟鞋”，在微博上引起熱議。設計上無非兩點，一是加強腳與鞋之間的貼合度，二是增大鞋跟與地面的接觸面積。

人們的議論話題，主要是“穿著高跟鞋為什么還要運動”？人們似乎認為，高跟鞋本身就是反運動的，它既不舒服，也不平衡，女性穿高跟鞋的目的，正在于施加一種外在的束縛，強制讓她們靜如處子。

靜如處子的好處是顯得端莊、優雅，甚至有點弱柳扶風的病態之美，這符合所謂有教養階層的男士們對女性美的需求與想象。不過，一開始中國人對女性儀態的外部限制是從頭部而不是足部開始的。古代中國，上層女性頭上點綴著許多金屬配飾，如果動作幅度過大就會叮當作響、“花枝亂顫”，會被認為不莊重。后來才轉到足部。中國真正意義上的高跟鞋應該是清朝的“花盆底”，高高的鞋跟安放在鞋底正中，穿著這樣的鞋就像踩高蹺，不但走路時要小心摔倒，就連坐下也要縮著腳，否則那鞋便無處安放。

然而我們不能說高跟鞋是專為禁錮和虐待女性而誕生的，至少在西方不是。西方的高跟鞋來自15世紀東方的波斯，戰士們騎馬打仗，要緊緊踩著馬鐙固定下盤，波斯人就發明了能把腳卡在馬鐙上的戰靴，讓戰士能把注意力和力量都解放出來交給上半身，有利于張弓射箭、揮刀搏殺。后來美國的西部牛仔也穿高跟鞋，同樣是出于戰斗的需要。所以，高跟鞋最早屬于男性，而且還是為了動作的解放，和今天的情形完全相反。

15世紀，高跟鞋通過使節往來傳到了歐洲。那時的歐洲城市骯臟不堪，街道上處處污泥濁水，男性貴族們看中了高跟鞋能在更大程度上避免弄臟鞋子，一時追求高跟鞋成風。而它的風尚擴及女性，則是從意大利妓女開始的。當時妓女的實際地位并不低，許多正常女性不能做的事情她們都可以做——她們與男人相通，被視為與男人有相同志趣的人，除了可以閱讀，還可以吸煙、飲酒。

接下來幾個世紀，高跟鞋仍然是男性的象征，特別是17—18世紀，法國波旁王朝的“太陽王”路易十四因為個子太矮而鐘愛高跟鞋，讓高跟鞋的雄性荷爾蒙特征達到極致。同時，女性穿高跟鞋也日漸成為上層潮流。屬于男性的高跟鞋被女性借用，這里面或許已經包含女性爭取平等權利的隱喻。

很快法國大革命就來了，動蕩時代，誰跑得快誰就活得長，高跟鞋幾乎銷聲匿跡。直到20世紀初，高跟鞋才在世界范圍卷土重來，而這時它的主人，幾乎已經完全是女性了，中國女性也正是從20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廣泛接受西式高跟鞋的。

20世紀是革命的世紀，一個直接結果就是女性地位的提高。高跟鞋的審美意義還在于，它讓女性挺拔，把身體特征充分呈現出來，但更重要的是，“文明時代”的高跟鞋已經成為女性參與社會的象征，越有個人事業和社會地位的女性，越需要高跟鞋，它成了職場標配。女性穿著高跟鞋，曲線優美，配上職場套裝，更是風姿綽約，但這時她們已經不是被限制而是被解放的女性。男性們從中看到的更多不是容貌，而是氣場。盡管這種氣場還是一樣要避免“花枝亂顫”的，但這時候的禮儀，已經不取決于男性單向的審美偏好，而是在兩性平等情境下達成一致的嚴肅與莊重。

越來越多的女性穿著高跟鞋行色匆匆，乃至快步飛奔，如秘書、經紀人、記者、劇組和活動現場的女性工作人員……她們的腳舒不舒服不再受男性限定，而是被社會競爭所限定。

時過境遷，高跟鞋被發明時的原初意義又回來了——競爭，只是比戰爭少了一點硝煙味，而且主角從男性變為女性。所以，當我們看到進口博覽會上“專為運動設計的高跟鞋”，不必大驚小怪，真正的高跟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