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雜文家南史氏

劉誠龍

齊國有寡婦，非常漂亮，算高官職業情人吧。姜氏老公暴亡，崔公去喝白喜酒，估計姜氏一身白服，眼角又含些真真假假的眼淚，梨花帶雨，楚楚動人，“見棠姜而美之，遂取（娶）之”。

姜氏一是太漂亮了，二呢也或非良家婦女，中間還有一些情節，史書沒記，反正與崔杼領導刮涎上了，“莊公通焉”。莊公是崔杼領導，崔杼并不是眾樂樂主義者，絕不拿老婆跟群眾來眾樂樂，卻蠻喜歡拿堂客與領導來官樂樂，“乙亥，公問崔子，遂從姜氏。姜入于室，與崔子自側戶出”。三人在房子公樂一番，后，兩男沒從正門出來，而從側門出。

這里還要補敘一下，這個莊公，既非愛民者，也不愛下屬，對待下屬好像對狗，動不動打干部。他有個下屬叫賈舉，曾被他暴打了一頓。莊公“鞭侍人賈舉”。賈舉便找機會來報仇。機會來了。莊公與崔杼與姜氏，三人玩后，兩男人從側門出來，賈舉便來捉奸，莊公狗急跳墻，賈舉拉弓射箭，射中莊公大腿，“公逾墻，又射之，中股，反隊（墜），遂弒之”。

齊國史老大，史記這事件，定性“崔杼弒其君”。崔杼不太服，明明是賈舉殺了領導，如何把罪狀加在他身上？崔杼便把史老大割了腦殼;史老大被崔杼殺了，史老二又跑了來著史，落筆又是“崔杼弒其君”，崔杼感覺冤枉，明明我也是受害者，是領導偷了他老婆，而且領導也不是他殺的，如何說他是“崔杼弒其君”呢？咔嚓，把史老二也殺了。大哥二哥，都被殺了，老三不避斧鉞，接著來丹青著史，老三依然不怕死，仍是不改筆，大筆墨墨黑，依然寫“崔杼弒其君”。

崔杼弒其君，齊史家這么著筆，史識是高還是低呢？好像有點過于正統，只要是領導，不管領導干甚壞事，下屬把領導致死了，都叫弒君，都叫以下犯上。這個，這個，怎么說呢？莊公是賈舉所殺噠。拋開弒不弒君不說，這個齊史家其史識也是有的：莊公固然是賈舉所殺，但崔杼是賈舉領導，賈舉殺了莊公，崔杼當負領導責任。

齊史家有無史識，不談，其史膽卻是超人的，大哥以己之識，死也不改其史筆，相當難得。他人著史，一包銀子，或是一個位子，便把歷史改得一塌糊涂。齊史家即使拋了頭顱，也堅守其史。更可贊者，老大被殺，老二接著寫;老二被殺，老三跟著來，一個個視死如歸，一家家前赴后繼。譽齊史家為史家之絕唱，史膽之英雄，眾人之公論也。鄙人之私論，亦以為然，臣附議。

接下來出場的是南史氏。南史氏是著史之另一家族。他聽說齊史家之全家，都被斬盡殺絕，就背著筆墨，背著方格信紙來了：“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大史盡死，執簡以往。”殺了齊史家，還有后來人，保衛歷史，猶如保衛家國，古代史家們不避斧鉞，不畏犧牲，實在是歷史學家們的無限光榮。

崔杼殺了老大，殺了老二，老三又來了。史家不怕被殺，倒把崔杼給嚇著了。崔杼曉得，天下人是殺不盡的，故，他不殺了，老三依然寫“崔杼弒其君”，崔杼也就算了，隨史家去寫了。南史氏背了書簡，來到京城，“聞既書矣，乃還”。這個，我是有點意見的，史家因寫史，而接連被崔杼殺了，兩條人命啊，他怎么就不管了呢。應該寫一份訴訟狀，將崔杼送上法庭才是。

我對南史氏這一點，是有些不滿的。轉念一想，南史氏不是好律師，卻算好雜文家。南史氏寫雜文，應該說，是有一副雜文家好膽的。即使前面幾人被殺了，他也不怕，老虎嘴里也敢送命去，送身子去。

南史氏有雜文家之膽，這個無疑;南史氏有雜文家之實，這個可贊。一個好雜文家，一般認為，須備學，須備識，須備膽，須備牢騷。如馮夢龍所說：“不有學也，不足談。不有識也，不能談。不有膽也，不敢談。不有牢騷郁積于中而無路發攄也，亦不欲談。”學、識、膽與牢騷，四者兼備，方可做雜文。鄙人以為，還得加上一條：實。非見識之識，乃事實之實。

南史氏不是法學家，這點可以肯定，見了齊家兩人被殺，他不曾寫狀子，便可知之。我說他是一個好雜文家，乃是學、識、膽與牢騷之外，他還有一個實。崔杼草菅人命，他來了;崔杼不殺人了，他回去了。

這意思是，若是官人犯錯，官人違法，官人造孽，他就不屈不撓，不惜生命，要發言，要奮筆，要秉筆直書。官人沒做喪盡天良之事了呢，不贊之，也不批之，他不做雜文了。有些雜文家，有時不免為反對而反對，只要是在位者，不管其干沒干壞事，他都是閉著眼睛，操起筆桿，一路橫掃，文則文矣，雄則不雄。

好雜文家是，那人干壞事，揮筆;那人沒干壞事了，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