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蘭蘭

王忠林(右一)暗訪非新冠重癥患者“買藥難”。
“很多時候,我們的手腳不是被外界條件限制,而是被自己頭腦中無形的條條框框束縛住了。”近日,江蘇省鹽城市委書記戴源從南通考察歸來后,在會上不留情面地自我揭短,并直指鹽城多方面不如南通,引發關注。今年6月,他在一次工作會上表示,如果中小學的教室空調再開不了,學校所在地的街道辦、政府辦的空調全部關停。如果用電量再不夠使用的話,市政府辦公大樓的空調全部關停。
長久以來,我國大部分官員的形象是平穩低調的。這些官員在為政期間放“狠話”,頗具個人行事風格。用鮮明的個性、真實的情感打破人們的刻板印象,他們當中也不乏敢說敢做和勇于破舊立新之輩。但為政者僅有“狠話”還遠遠不夠,說過“狠話”之后,還得有“狠勁”,也要警惕狠話背后的權力濫用和虛話。
伴隨電視問政和移動網絡應用的普及,官員公開放狠話的信息屢屢進入公眾視野,也逐漸成為一種新常態。日前,《問政山東》節目播出問政德州市一集,節目現場播放記者暗訪視頻:個體工商戶前后跑了四趟未辦好營業執照,理由不是打不出單子,就是工作人員干活去了。現場接受問政的德州市市長楊洪濤針對片中反映的問題公開檢討并表示將列出清單,逐級進行整改。他坦言“作為市長我有責任,群眾不可能滿意,我都不滿意,大家都不滿意”?。
說出狠話之后有狠招。針對節目中反映的問題,德州市政府直面工作中的短板,迅速成立督導組來到臨邑縣城區個體登記大廳,進行現場督導。節目中曝光的涉嫌違法代辦業務的商戶已經被依法查處。
也有一些官員在脫貧攻堅持久戰中放出狠話。有“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莊園”之稱的新寧縣,此前一直是國家級貧困縣。今年3月2日,湖南省人民政府官方網站發布《關于同意邵陽縣等20個縣市脫貧摘帽的批復》,新寧縣就在其中。自稱湖南省“最老”的新寧縣委書記秦立軍曾在4年前接受媒體采訪時直言“在脫貧攻堅中沒有完成脫貧任務就調離崗位,這是一種恥辱。與其當逃兵,不如犧牲在崗位上”。立下脫貧誓言后,秦立軍田間地頭省外跑。下田幫貧困農戶收割水稻、帶領干部和村民同吃同住以及帶隊去省外推銷過三次崀山臍橙。
政治學家張純明說,過去幾千年官民之間長期被動,老百姓也習慣官員低調。如今,官員“高調”一點,對內自我鞭策加壓,說狠話辦實事,這是一個良好的趨勢,社會也需要更多這樣的官員。
今年2月,湖北省委常委、武漢市委書記王忠林在暗訪非新冠肺炎患者的醫療救治工作時,發現黃石路的漢口大藥房市民排長隊購藥。這里是武漢市一家醫保門診重癥慢性病定點藥店。群眾反映連續跑了多次,很早就來排隊還是沒有買到藥。王忠林當即叫來隨行的市醫保局、市場監管局負責人,嚴厲批評:“群眾母親斷藥十幾天,換誰誰不糟心?這些情況,不要我一問你們就說知道,一干就不知道。”被責問的官員答復,明天可以解決。“不要明天,今天就要辦。”王忠林要求,當天要把全市基本醫療保險門診重癥慢性病定點零售藥店增加到20家,逐步開到50家。隨后,武漢市醫療保障局就有行動,增加定點零售藥店門店,發布藥店地圖以便市民購藥。
也有一些官員因為干部作風曾對下屬撂下“狠話”。
“我們不就是來自土地嗎?不就是來自農村嗎?為什么當干部沒幾天,我們就染上了一身不好的習氣,說話挺個肚子背個手,哼呀哈的……”今年4月,湖北鄂州市委書記王立在直播中痛批當地少數干部作風之弊,不是多大個官,卻有天大的官架子和難聞的官味。該直播視頻經網絡傳出后,網友表示:“該表揚的表揚,該批評的批評,不失為一種勇氣,值得點贊。”
同時此前在防疫期間,鄂州已經發生過一次負面輿情。當地鳳凰街辦個別干部先領和多領捐贈的物資,最后殘缺不全的再發給一線工作人員。最終2人被免職,1人被停職。針對少數干部搞特權,多吃多占現象,王立質問:“六只雞,水果一弄就是4箱,你拿回去吃得了嗎?”?
除了整頓干部作風外,去年一名官員談國企改革放狠話也引起外界極大關注。當時中國重汽集團(以下簡稱重汽)領導班子調整后,重汽召開了重組后第一次領導干部會議。人稱“譚大膽”的山東重工集團董事長譚旭光在大會上直言:“哪個單位在改革中出了問題,哪個單位的黨政一把手負第一責任。從現在開始,每年要淘汰一定比例不合格的干部、管理人員和一線員工。”“不要和我強調任何理由,沒完成我就要問責。”譚旭光的發言直指要害,許多“狠話”擲地有聲,也對與會人員起到震懾激勵作用。?
民生無小事,也有一些官員為老百姓出行問題“動了氣”。廣西柳州市委書記鄭俊康曾兩次怒斥出租車亂象行為,他放言:“我就不相信出租車管不住,兩個月后我們看效果,不行我們就把班子換掉。”10天后,鄭俊康再次提到要嚴厲整治出租車亂象。市委書記兩次動怒后,當地有關部門還敷衍塞責。2019年4月1日,柳州市召開了出租車行業治理工作新聞發布會,會上通報柳州市交通運輸局黨組書記、局長韋寧等在內的幾人被處分、降職或立案審查和監察調查處理情況。
當然我們也要注意到鄭俊康關注的出租車亂象問題,有著深層次的原因和背景,不是一次會議、一次講話或者處理幾個公職人員就能完全解決的。但也不能否認講狠話帶來的效果,兩個月的期限,確實處理了一大部分怠政官員,言出必行,政府的公信力也得到提升。
諷刺的是有些官員對自己講狠話,對他人嚴要求是其樹立正面為官形象的一種話術。狠話背后凈是虛話,他們本應用手中權力更好地為百姓造福,但卻背離初心。有學者就指出圍繞著狠話的一陣輿論喧囂后什么問題也沒解決,這是一種語言腐敗,與那種不作為的腐敗沒多大差別。
對于有的貪官來說,說狠話也只是過過嘴癮,最終淪為虛話。2019年4月,江西寧都縣委原書記王四華被開除黨籍和公職。經查,王四華“全家腐”,對配偶失管失教,默許、縱容親屬利用其職權或職務上的影響謀取私利。諷刺的是他曾以嫉惡如仇的正面形象出現在公眾面前。“有人覺得縣委縣政府不重視我,不重視你,你當得了這個局長嗎?你當了這個局長,你干了什么事?”王四華當年手持喇叭,對一些領導干部的慵懶作風提出嚴厲批評,展現出了“嚴官”的正面形象。
也有官員說狠話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說給公眾聽的一種作秀行為。南京市委原書記楊衛澤在落馬前面對貪腐傳言,曾群發短信稱“網絡比大字報更險惡”。因貪腐落馬的福建原副省長徐鋼,更是曾在一次大會上主動談到,有“叛徒”舉報他是大老虎,“如果不是我的身份還在,我就要和你單挑”。
當然也不排除有些狠話僅是為了耍官威,背后彌漫著濃濃的官味。“我決定處理你,先揍你,揍個半死,再起訴你。”2017年,河北正定縣一局長用方言暴力呵斥一名犯錯下屬的錄音被曝光。置于特定的語境中,這名局長對下屬的“狠”是帶有人格的攻擊和位高一級的“官本位”思想,透露出政德修養和法治精神的缺失,無益于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