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桂花香

積雪草

坐著綠皮火車，一路顛簸。不為西湖月色，不為斷橋之殤，只為西湖邊上，那讓人久久掛懷的桂花香，只為桂花樹下，那個早已被風吹散了的諾言。轉街走巷，熟悉的街景，眼前卻已無那個熟悉的人，只有滿城的桂樹，一如從前，站立在風中，“桂子云中落，天香云外飄。”

故地重游，心境復雜，感慨萬千。依舊住在城外那家小旅館里，聞著若有若無的桂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月光悄悄透進窗欞，在墻上慢慢游移，清涼，恍惚，如夢一般。遠處傳來陣陣絲竹之聲，若有似無。清風不相識，拂動著窗前透明的白紗，一下、一下，輕輕地晃動著。一直不能化解的心事，終于被這情這境幻化成一縷美麗的輕煙，慢慢散去，人也輕松了很多。

那一刻，積于心底多日的輕愁，積于心底多日的幽怨，終于煙消云散，終于釋然。我忽然笑了，在這個夜里，在這個還有些陌生的城外小旅館里，自己對著自己綻開了一個久違的笑容。撩開，重新來過，是一個多么美好的詞。

一直覺得，很多東西都不能撩開，比如欲望，比如功利，抑或是愛恨。一直覺得那些很重要的事情，都漸漸淡去，哪怕是暫時放下。恬淡怡然，純粹透明，有什么不好？

在這樣清風明月桂花香的夜里，去想那些背離的人與事，確實很煞風景。

想一想桂花吧！桂花又名木樨，花朵細碎，呈米粒狀，香味馥郁。南方人喜歡在仲秋八月，采摘新鮮的桂花曬干，做桂花糖、桂花糕、桂花釀。我曾數次想象過采摘桂花的過程，美人玉手弄花，動作輕柔，像是怕驚醒桂花甜香酣暢的夢，一瓣一瓣裝進織錦的袋子里，只怕是早已暗香盈袖。

牡丹雍容，所以李白寫出這樣的詩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蓮花高潔，所以宋人周敦頤在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蘭花清雅，所以蘇東坡寫過：“谷深不見蘭生處，追逐微風偶得之。”梅花當以傲骨錚錚聞名，所以王安石有詩：“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足雪，為有暗香來。”桂花以馥郁芬芳而名聞天下，所以宋人虞儔有詩：“芙蓉泣露坡頭見，桂子飄香月下聞。”

花事萬千，桂花卻以其香味獨具魅力，花雖不是很漂亮，但卻默放異香，做人也當如桂花吧！不以外形見長，當以心香幽放。

早起，小旅館的主人很內行地告訴我：“桂花初開，聞香最好！去滿覺龍，那兒有一年一度的桂花節，去見識一下滿龍桂雨，人在其中，都被桂花熏香了。”

我裹挾在人流里，看桂聞香，一個人悠然自得！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獨來獨往，自由不羈，不用徒勞地去牽掛，也不用自己與自己糾纏，更不會自己把自己逼到墻角。人生的每一段路程，每一段經歷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復制，走在過程里，唯有珍惜。

多少舊夢煙雨中？怎生數得清？

一湖碧水，一城花香;一杯清茶，一城月光。人在城中走，月在身后移，我知道，那是另外一個自己。斯時斯刻，我只想這樣走下去，裹挾在那些渺渺的幽香中，一直走到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