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排

賓亮雄

三伏天，我幾乎整天都泡在河邊的木排上。今天頭伏，早早來到木排上，在制高點尋個位子躺下，整個木排都在我視線內。

“哎、哎、毛巾丟了。”木排上一個叫麗麗的姑娘急得大叫，毛巾隨河水忽隱忽現，朝遠方飄去。黑鬼一直注視著麗麗，看著急得團團轉的麗麗，心中如同被馬蜂蟄了一下，“唆”的一下，一頭扎進水里，假腿都沒來得及戴。

黑鬼，年紀與我相仿，荷爾蒙進入鼎盛期，糙肉皮黑，不知他姓甚名誰，權且取名叫黑鬼。

“算了，一條破毛巾。” 麗麗的男友松松勸道。“嗯。”麗麗斜了松松一眼，望著奮力游向毛巾的黑鬼，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驀然，麗麗覺得，黑鬼是可托終身之人，可惜其貌太不揚了。

“啪！”毛巾拋在麗麗腳邊。麗麗抬頭柔情注視黑鬼，黑鬼直呆呆的眼神被麗麗熱辣的電光擊得慢慢低下，悄悄隱回原處。

“游泳，尤其講究姿勢。”松松說完，撲通跳進水中，先是拿手的自由泳，然后是蝶泳、蛙泳、仰泳。麗麗看得眼花繚亂。

“麗麗，腿不對，分開后馬上要并攏。”松松認真地教水中的麗麗。“對、對，哎，手又錯了。”松松趕緊從水中抱著嗆水的麗麗，嘴趁機在麗麗臉上討些便宜。

“媽媽，叔叔那是在干嘛？”木排上一個小孩好奇地望著松松和麗麗，問身旁的女子。“叔叔那是……”女子笑著抱著小孩，轉身嗔了眼看傻的男子。男子很乖，上前摟著女子的腰，朝排角退去。

“其實游泳很容易學，嘿嘿。”黑鬼討好地說。黑鬼趁松松擦肥皂之機飄到麗麗身邊，鼓動麗麗又下水。麗麗怕，不肯。黑鬼見狀，自顧下了水。那條淡黃色的假腿，在水面漂浮不定，看了讓人嘔心。

早幾天，麗麗就注意到了，好些天來，黑鬼總是用閃忽不定的目光，如同超聲波般在自己的臉上、身上掃射不停。“你來試試。”黑鬼說。黑鬼爬上木排，誘惑麗麗下水，眼睛卻直勾勾緊盯著麗麗。麗麗心慌起來。

通天紅霞，印在水中鮮血般燦爛。松松望著不遠的男子，女人和小孩。不用多久，那將是他，麗麗，以及他和麗麗的結晶。想到這，松松瘋了，忘情地箍著麗麗不撒手。

“媽媽快看，叔叔欺負阿姨，讓我去幫阿姨。”“轟！”木排上的人笑了。麗麗猛然發現黑鬼慢慢向那對青年男女靠去，她突然明白黑鬼是怕他們出意外，想起剛才黑鬼在水中幫她撈毛巾的事，麗麗覺得黑鬼，不再那么讓人恐怖，倒喜歡黑鬼的善良，樸實……

黑鬼躺在木排上，裝著曬太陽，瞇起眼，癡癡地望著麗麗，松松和那一對男女。“好玩，還要，還要嘛。”小孩吵著。小孩通身擦滿肥皂。青年男女一人抓起一只小手，在排上蕩秋千。一個肥皂泡五彩繽紛，好似一個夢幻的世界。“啪！”肥皂泡炸了，稍閃即逝。緊接著一個個肥皂泡脫身騰起。

“噗通”小孩脫手，如石頭墜入排底。“清清——”一雙男女嘶嚎。“莫玩命！”松松猛地一把拽回麗麗，擁入自己懷里。麗麗使勁推開松松，眼珠定定地望著水中。忽然，木排上射出一道黑弧，直插排底。那只死黃色的假腿被甩得老遠，在河面上漂浮，逐浪。

小孩被黑鬼雙手托舉出江面。晚霞西沉，河水湛藍。河灣的木排上，靜極了。只有河面飄蕩著那只，黃色的假腿，格外刺眼……

許多年過去了。木排上，時常可見一位頭發斑白的婦人，抱著那只早褪了色，分辨不出顏色來的假腿……

她在等誰？或是在尋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