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澤嵐
它一直在庭院里保持禮讓
一株久病的豆莢。這場盛夏的隕落啊
東風已從它腹中搬出輕盈的歡愛
只有母親依舊像良醫一樣施肥。松土
澆以褶皺的信仰,灌以江畔洲月
拯救它命懸一線的英靈
直到黃昏開始枯萎,一群白鴿
掠過日光的空缺。在時間里悄然老去
母親才起身返回自己的六月
在更遠處的天空,白云,一退再退
從豆莢的眼睛望去
我失去了辨別的能力。只剩致意
我說的不是動物園里那只——
擁有長長的鼻子,和被一些人覬覦的象牙
我說的是,那個我在工廠車間認識的
只會用十個手指比畫來表達,叫人的時候
總是扯著嗓子發出大象一樣的聲響,一個個靠自己
雙手活下去的聾啞人
我說的是,那些背著命運悄悄生長
在豁口中清洗自己的骨頭的,春天的一部分
我看見二十三號病床的病人脫掉一件
一件衣裳。年輕時曲折的孤勇,也被卸下了
直到一絲不掛
發酵的毒瘤持續腐蝕他身體里的白馬
清凈之地早已失守,他的河山如今滿身陡峭
他的子女在床邊,誰也沒有說出半句話
祈禱詞在深處呼嘯,托舉一個家庭的岸堤
他們接過從他身上褪下的衣物
就像接下往后生活放逐的火。陰影落在他們
肩上,開出枯萎的秋葵
只有他的孫子在門外開心吵鬧
還不知道平靜的湖水,咳啊咳,咳出了淚水
對事物的偏見時常使我感到不安
在夜里我曾把罪證丟進一顆星辰的內部
這并不是我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