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翁落在昨天的桃樹上

王一萍

松果落在我們腳邊

春分。河水漲了一寸

風長了一尺

遠方的路又延伸了一些

我們的腳步，踏著舊旋律

油菜花香。還是那個調皮的孩童

尾隨著我們的影子

去年的松果和松樹分別

落在腳邊

我們看起來都是那么新鮮

一群鴿子在天空盤旋

鬧市蒸騰。一群鴿子盤旋在上空

從東到西，從南到北

在人們頭頂上畫著并不圓滿的圓圈

沒有逃逸的，也沒有掉隊的

像一個書法家拖著大毛筆，目不斜視

在空中揮毫

而那濃淡不一的墨水

始終沒有滴落下來

就像我周旋于生活的方圓三里

來去，往返這些相似的詞匯

緊緊挨著一朵再熟悉不過的云

云端的一滴水落進河面

剎那的事。只是

你再也感受不到它

白頭翁落在昨天的桃樹上

早春，白頭翁叫了

它的叫聲時遠時近

從一個窗口，到另一個窗口

而我

總是想起曾經的那一只……

它在清晨叫醒了母親

歇一會兒，又叫醒我

它是孤單的一只

它是我無法看清的一只

它在桃樹上歌唱

每當我靠近，它的翅膀就扇動一陣小風

抖動一枝桃樹的嫩芽

或者，還有露水滴落下來

它像一滴水，倏忽不見

在我的悵惘中遠去

明天，又順著原路返回

和一棵熟悉的桃樹交談

它的腳趾

仍落在昨天的那根桃枝上

白鷺

白鷺棲息在樹上

樹長在孤島上

我和他們

隔開一條淺淺的小河

清風吹皺了河水

白鷺一動也不動

一幅靜物油畫

掛在天邊，沒有主人

大雁從蘆葦叢中

一飛沖天

蘆葦“沙沙”響

夕陽又下沉了一點

暮色四起

我皺起了眉頭

白鷺還是那么安寧

孤雁

一只孤鳥在空中飛

低低地飛，慢慢地飛

我問父親

他說：是大雁

昨天下午

一群大雁排著“人”字

向東邊的海灘飛去

那么，這是不是落伍的一只？

它的翅膀那么清晰

如果不是在扇動

我可以細數它的羽毛

那時，我有一雙視力極好的眼睛

可以仰望夜空

看見星斗在轉動

可以細數田野上一層層的浪花

從來不用擔心天空突然降落的雨雪

孤雁還在飛

父親放下鐮刀，抬起手臂

擦擦秋天的汗水

碼頭

愛讀書的父親

修理不好一個像樣的碼頭

母親為水缸蓄水，在碼頭摔了一跤

暑假里，我為了洗凈一只精美的瓷碗

卻在碼頭摔碎了它

好在那年的秋天

自來水鋪進了鄉村的小院

我們不再為汲水而費心勞神

村子里，鄉親們家那些平整的碼頭

青石板的，麻石的，水泥的

連同我們家紅磚的簡陋碼頭

一天比一天蒼老，在荒草中露出枯萎的額頭

舊屋基旁，獨居的父親

拿出鐵鍬，重新翻土整地

種上青菜和豌豆

他從別人廢棄的碼頭

搬回了幾塊石板

一條平整的碼頭修葺一新

他每天傍晚，從小河里拎水

給青菜澆水

給豌豆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