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濾鏡

岑嶸

朋友的外公外婆是一對恩愛的老夫妻，平時幾乎形影不離。她的外公不止一次自豪地對她說：“我和你外婆這輩子沒紅過一次臉。”

不過我朋友說，這不是真相。據她小時候親眼所見，外公外婆平時拌嘴不說，激烈爭吵就不下七八次，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眼下的幸福感。

心理學家羅伯特·斯騰伯格寫過一本名為《愛情就是故事：親密關系的新理論》的書，他認為，在成功的婚姻中，夫妻通常會創造可以分享的故事。他們圍繞一系列共同的記憶創造一個故事，并用這個故事來印證，他們互相關心對方，在乎婚姻內在的價值。

斯騰伯格列舉了26種不同形式的愛情故事。他說，從本質上講，婚姻的成功取決于雙方能互相信任，并通過復述故事來加強這種信任。

在這里，斯騰伯格用了“創造故事”這個詞語。沒錯，這些故事可能并沒有發生過，或者當時的情形并非如此。

我們的記憶不僅存在于真實的回憶中，還可以加工和創造。正如王朔在小說《動物兇猛》中寫道：“我羨慕那些來自鄉村的孩子，他們的記憶里總有一個回味無窮的故鄉，盡管這故鄉其實可能是個貧困凋敝、毫無詩意的僻壤，但只要他們樂意，便可以盡情地遐想自己丟失殆盡的某些東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個一無所知的故鄉。”

在環加利福尼亞自行車大賽中，有新鮮的空氣以及沿途的美景，也有讓運動員們疲憊不堪的競爭、在瓢潑大雨中的艱難跋涉，以及酷熱和疲勞的折磨。在整個比賽過程中，61%的選手認為途中至少有一個方面讓他們感到失望。但是在一個月后，只有11%的人還記得當初的不悅。在人們回味過去時，痛苦和疲勞悄悄地消失了，記憶里永遠是那一抹美麗的顏色。

研究人員曾經對幾十個不同年齡段的人進行跟蹤調查。在他們30歲左右時，只有40%的人認為自己的童年“基本還算快樂”。但是到了60歲時，有57%的人感覺自己的童年始終充滿陽光。而在70歲再回憶童年時，則有83%的人認為自己的童年是那么令人心醉。

當有一天，你和自己的伴侶都已經老了，你們一起坐在火爐前回憶往事——你們年輕時曾經一起經歷的那次旅行，那里有山谷中潺潺的溪水、芬芳的葡萄園以及浪漫的彩虹……然而事實的真相可能是，那次的旅行你們狼狽不堪，錯過了末班車，還遺失了證件，山谷中饑餓的蚊子讓你們抓狂，一路上你們倆爭吵不斷，發誓回去以后就分手……可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后來，浪漫的記憶已經存在于你們的腦海中，那就是另一種真實的幸福。

（易 茗摘自《今晚報》2020年9月2日，辛 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