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象共舞

趙麗宏

在泰國，如果你在公路邊的草叢或者樹林里遇到一頭大象，那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不必驚奇，也不必驚慌，大象對螞蟻一般的人群已經熟視無睹，它會對著你搖一搖它那對蒲扇般的大耳朵，不慌不忙地繼續走它自己的路。那種悠閑沉著的樣子，使你聯想到做一個人的焦慮和忙亂。

象是泰國的國寶。這個國家最初的發展和興盛，和象有著密切的關系。大象曾經馱著武士沖鋒陷陣，攻城奪壘，曾經以一當十、以一抵百地為泰國人服役做工。被馴服的象群走出叢林的那一天，也許就是當地文明的起源。泰國人對象存有親切的感情，一點也不奇怪。

在國內看大象，都是在動物園里遠觀，人和象隔著很遠的距離。在泰國，人和象之間失去了距離，很多次，我和象站在一起，象的耳朵拍到了我的肩膀，象的鼻息噴到了我的身上。起初我有些緊張，但看到周圍那些平靜坦然的泰國人，神經也就松弛了。在很近的距離看大象的臉，我發現，象的表情非常平靜。那對眼睛相對它的大腦袋，顯得極小，但目光晶瑩而溫和。和這樣的目光相對，你緊張的心情很自然地會松弛下來。

據說象是一種通人性的動物。在泰國，大象用它們的行動證實了這種說法。在城市里看到的大象，多半是一些會表演節目的動物演員。在人的訓練下，它們會踢球，會倒立，會騎車，會用可笑的姿態行禮謝幕。最有意思的是大象為人按摩。成排的人躺在地上，大象慢慢地從人叢里走過去，它們小心翼翼地在人與人之間尋找著落腳點，每經過一個人，都會伸出粗壯的腳，在他們的身上輕輕地撫弄一番，有時也會用鼻子給人按摩。一次，我看到一頭象用鼻子把一位女士的皮鞋脫下來，然后卷著皮鞋悠然而去，把那躺在地上的女士急得哇哇亂叫。脫皮鞋的大象一點也不理會女士的喊叫，用鼻子揮舞著皮鞋，繞著圍觀的人群轉了一圈，才不慌不忙地回到那女士身邊，把皮鞋還給了她。那女士又驚又尷尬，只見大象面對著她，行了一個屈膝禮，好像是在道歉。那龐大的身軀，屈膝點頭時竟然優雅得像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

最使我難以忘懷的，是看大象跳舞。那是在芭提雅的東芭樂園，一群大象為人們表演。表演的尾聲，也是最高潮。在歡樂的音樂聲中，象群翩翩起舞，觀眾都擁到了寬闊的場地上，人群和象群混雜在一起舞之蹈之，熱烈的氣氛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舞蹈的大象，長長的鼻子在空中揮舞。毫無疑問，它們和人一起，陶醉在音樂中。我想，如果大象會笑，此刻的表情便是它們的笑顏。

看著這群舞蹈的大象，我突然想起了多年前聽說過的一個關于象的故事。這故事發生在俄羅斯的一個動物園，一天，一頭聰明的大象突然對飼養員開口說話，飼養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大象竟清晰地用低沉的聲音喊出了他的名字……當時看到這報道時，我認為這是無稽之談。此刻，面對著這些面帶微笑，和人群一起忘情舞蹈的大象，我突然相信，那故事也許是真的。

離開泰國前，我們到一家皮革商店購買紀念品，售貨員拿出一只橘黃色的皮包，很熱情地介紹說：“這是象皮包，別的地方買不到的！”我摸了摸經過鞣制而變得柔軟光滑的大象皮，手指竟像觸電一般。在這瞬間，我眼前出現的是大象溫和晶瑩的目光，還有它們在歡樂的音樂中搖頭晃腦跳舞的模樣……

人啊人，如果我是大象，對你們，我還有什么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