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

王福軍

周文海是位作家，這天寫了一篇小說，小說主角是位官員，一輩子兢兢業業清廉如水。可小說收尾時周文海犯了難，他發現無論怎么設計，這篇小說的結尾都顯得平淡無奇，沒有一個漂亮的結尾，這篇小說就算不上上乘之作。左思右想之下周文海突發奇想：同樣是人生收尾，何不去墓園看看。在墓園內長眠的人三教九流，墓志銘以及后人的評價形形色色意味深長，其中不乏警世明言，說不定從中可以找到靈感。城西有一座風光秀麗的小山，從下往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墓地，這就是墓園。在墓園內，周文海認真審視著、揣摩著墓碑上的文字，這些文字或沉痛、或寧靜、或平淡歸真、或閃爍著人生智慧的光芒。可大半天下來周文海卻越來越喪氣，因為并沒有從中受到一個別具一格的啟發。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小山的頂部，周文海一眼看到一處奇怪的墓地。奇怪之處在于，這座墓占地相當之大，墓身極為高大氣派，但墓碑上沒有一個字，竟是塊無字碑！是生前功成名就太過顯赫，所以在此不屑一說？還是因為是是非非毀譽各半，所以留給后人評說？無論是哪一種，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周文海隱隱興奮起來，當即掉馬回頭，徑直找到墓園管理人員了解情況，管理員小聲告訴周文海：“墓的主人叫方正國，人還活著，墓是他預訂下的。”周文海一驚，再三核對，終于確定無疑：這方正國不是別人，正是自個的老同學，一位位高權重者。方正國尚且健在，難怪會立無字牌。早聽說過一些有權有錢的人生前不惜揮金如土早早建成大墓，可這事發生在方正國身上還是讓周文海相當震撼，因為方正國不是那種庸俗的人。

周文海下得山來，直奔方正國處。一見面就問道：“方兄，你為何預訂下一座墓，而且是一座相當豪華的大墓？”

方正國聽了先是一驚，然后一臉尷尬，竭力顧左右而言他，周文海卻是緊追不放：“方兄，這不是你一向的做派，其中一定有隱情，你若不說明白我絕不罷休！”方正國終于大窘，無可躲避之下喃喃說道：“周兄，我一生為官自認還算清廉，加之家庭負擔沉重，所以手中并沒有多少錢，我不想死后還過這種清貧的日子，更怕我子孫買不起墓地，所以……讓你見笑了。”周文海毫不退縮：“可是恕我直言，你買這樣的墓地并沒有花太多的錢吧？”方正國汗出如漿：“什么也瞞不過你這雙作家的眼睛，好吧，我承認，朋友看我面子，并沒有跟我按市價要錢，否則我也買不起。我自認一生也就這么件事利用了手中權力，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老兄，可我想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周文海目光炯炯、步步緊逼：“但至少可以說你以權謀私了，是不是？方兄，你安貧樂道一世英名，我一向十分佩服，想不到人生最后一站卻被那虛無縹緲的死后生活給毀了，我真為你可惜——可惜啊！方兄，最后勸你一句，沒有一個漂亮的收尾，根本算不上網滿的人生！

轉過頭因為老母生病，周文海匆忙趕到遙遠的鄉下老家照顧起老人來，這一去就是兩月有余，期間沒忘了自個的小說結尾，可依舊想不出一個滿意的設計，這使得他相當苦惱。母親病好回來后，周文海毫不耽擱再奔墓園，他還想從其他墓中尋找靈感。突然間他瞪大眼睛：方正國的大墓不見了，原址變成一塊平地，平地上芳草萋萋蝴蝶紛飛。墓園管理人員告訴周文海：“方正國突發惡疾，死了。死前留下兩個遺言：一退掉原大墓;二喪事最大限度從簡，除了至親家人，誰也不許通知。”管理人員最后指著一座泯然于眾墓的平凡之極的小墓說：“他就葬在這里，想不到他那么大的官，墓地竟然這么寒酸！”在方正國家，其家人交給周文海一張紙條，上面字字工整筆筆在意，正是方正國的筆跡：周兄，你上次那番話對我來說不亞于醍醐灌頂，你說得對，人生若沒有一個漂亮的收尾，根本算不上圓滿。質本潔來還潔去，想通了這層，我真快樂。謝謝你，老同學！

望著方正國怡然含笑的遺像，周文海含淚深深彎下腰去，說：“我的文章終于有一個最圓滿的結尾了，老同學，我該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