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城 周琭璐
(武漢大學 社會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隨著中國從生產型社會向生活型社會轉型,休閑逐漸成為一種重要的生活方式,然而根據世界價值觀調查(WVS),1990年中國過半居民認為閑暇時間不重要,雖然到2012年比例大幅提升(7成居民認同閑暇時間的重要性),但與發達國家相比仍有很大差距。當下對“財務自由”的討論蔚然成風,經濟是休閑認同的大前提似乎已成共識,即只要有堅實的經濟基礎就能帶來休閑認同,“有恒產者有恒心”的經濟還原論大行其道。對休閑的物質保障是否必然帶來居民的休閑認同?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進一步探討當代中國休閑問題的基礎,有助于從學理上解析居民休閑認同的現狀,對進一步推進休閑事業建設、讓休閑更好地服務于人的發展提供參考。
學界既有研究對于理解居民休閑認同的影響因素有一定參考意義。但就回答“休閑認同的經濟基礎”這個問題而言,還存在不足之處:雖然既有研究對休閑認同的微觀考察已頗有共識,但休閑認同作為一種價值觀念,不僅受到微觀變量如個體社會經濟地位、受教育程度、性別、社會角色等的影響,更受到休閑所嵌入的社會文化的約束和規范;而在宏觀層面提出解釋的,如經濟繁榮、社會文化差異等對休閑認同的影響多是零散觀點,并沒有形成理論模型,也缺乏實證檢驗;微觀范式上展開的實證研究缺乏宏觀層面的解釋能力:將微觀層次的結論直接推論到宏觀層次、小范圍的結論直接推論到大范圍,可能產生層次和范圍謬誤。
為更好地了解中國居民休閑認同的影響因素,本文采用跨文化比較的方法,以1981—2014年間開展的6次世界價值觀調查(WVS)的全球數據為基礎構建休閑認同的國際比較模型,把微觀模型納入國際比較模型中,考察不同文化中休閑認同對經濟的依賴性,進而在全球坐標中定位中國、刻畫中國居民休閑認同的特征。
已有實證研究大多從微觀層面考察不同階層、社會角色、年齡階段等特征群體在休閑認知、休閑情感及休閑行為等方面的異質性,然而微觀層面的分析難以為宏觀解讀提供適宜的框架,本文嘗試從宏觀層面尋求解讀的可能。通過文獻梳理發現經濟基礎和文化背景是可能的宏觀因素。
經濟對休閑認同的塑造存在正反兩種觀點:韋伯描述了資本主義對閑暇的擠壓,“有一天,悠閑狀態突然被摧毀了。這樣一來,一種‘合理化’進程會一再出現:不進則退。在激烈競爭開始之后,田園牧歌一去不返。而按照舊方式生活的人,勢必處處掣肘”(1)[德]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2頁。;林德認為,“經濟增長的結果是勞動時間的增加”,消費的必要性使人們更需要花時間去賺取消費所需的金錢(2)轉引自[美]托馬斯·古德爾、杰弗瑞·戈比:《人類思想史中的休閑》,成素梅等譯,云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46頁。。在政治文化研究中,世界價值觀調查主導者英格爾哈特對價值觀提出一種近乎經濟還原論的解釋,他基于“匱乏假設”和“社會化假設”提出的后物質主義價值觀理論為理解休閑認同的經濟基礎提供另外一種思路:隨著工業社會的發達,經濟繁榮和持久和平,人們對生存保障具有相當的安全感,經濟安全被人們視作理所當然的事,其社會文化就會由物質主義(生存)向后物質主義(生活)轉型;在個人生活領域,人們的優先選擇由爭取有保障的生活向提高生活質量、實現個人價值轉移(3)參見[美]羅納德·英格爾哈特:《發達工業社會的文化轉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
社會文化是另一個廣泛被提及的影響休閑認同的宏觀因素:從社會學視角出發,Harry Van Moorst強調休閑的社會屬性,認為休閑認同受到特定社會的生產方式、勞動模式、生產關系的影響,并批判將休閑作為客觀存在、對休閑進行神話式分析的觀點(4)Harry Van Moorst “Leisure and social theory” , in Leisure Studies, Vol.1(No.2, 1982),pp.157-169.;在消費研究中,王寧認為 “不平衡增長”政策能夠得以施行,仰仗著“文化工具箱”所能提供的如民族國家的觀念、追趕強國的追求、勤勞節儉的美德等文化資源,強調文化嵌入性(5)王寧:《從不平衡發展到平衡發展——發展中的“消費悖論”及其超越》,《社會學評論》2020年第1期。,也指出消費主義帶來的時間荒問題(6)王寧:《壓力化生存——“時間荒”解析》,《山東社會科學》2013年第9期。;在休閑研究領域,Gordon J. Walker長期關注休閑的文化性與跨文化差異,并嘗試將文化作為宏觀背景納入kleiber等人提出的綜合休閑參與框架(7)J walker, G. & Haidong Liang. “An overview of a comprehensive leisure participation framework and its application for cross-cultural leisure research”, in Journal of Zhejiang University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Vol. 42(No.01,2012) ,pp.13-30.;Alessandro Arcangeli從宗教文化的視角提出休閑在歐洲會受到諸如宗教義務等隱性文化壓力的社會約束(8)Vagenheim, G.. “Recreation in the Renaissance: Attitudes towards Leisure and Pastimes in European Culture, by Alessandro Arcangeli c.1425-1675”, in The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 CXXIII Vol.500(2008), pp.186-187.;Garry Chick從休閑人類學的視角強調應該對休閑概念的跨文化有效性以及休閑和文化的演變進行探究(9)Garry Chick “Leisure and culture: Issues for an anthropology of leisure” , in Leisure Sciences, Vol.20(No.2, 1998), pp.111-133.;John Neulinger從社會心理學角度指出文化可以創造休閑心態上的條件(10)John Neulinger. “Key Questions Evoked By A State Of Mind Conceptualization Of Leisure” , in Loisir et Société / Society and Leisure, Vol.7(No. 1, 1984.), pp.23-36.。
不同研究領域的學者都將宏觀經濟與文化看作制約休閑認同的重要因素,并在詮釋其影響機制上做出了積極的努力。這些解釋對于理解中國居民休閑認同的轉向有一定參考意義,但這些詮釋多是零散觀點,并沒有形成理論模型也缺乏實證檢驗,很難為我們系統地理解居民休閑認同的宏觀影響因素以及中國居民休閑認同的現狀提供指導。
個體休閑認同所嵌入的宏觀文化框架是本文首先關注到的因素。Menand認為人們是在特定的背景中進行決策的,而指導人們認可行為適當性的“思想”“不是由個人產生的,而是由個人構成的群體產生的,即思想是社會的”(11)Menand, Louis. The Metaphysical Club: A story of Idea in America.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1.p. xi.。心理學家庫爾特列溫(Kurt Lewin)把“場域”概念作為評估個人“生活空間”(“個人以及對個人而言所存在的心理環境”)的工具。他主張個體周圍的各種要素與力量是相互依賴的,主張個人理解與相互理解的重要性:個人的生命空間是個人認識社會環境的圖式(12)轉引自Scott, W.R. Institutions and Organizations (2nd Ed.). London: Saga Publication,2001, pp.191.。李虹等文化心理學者建構了文化框架轉換機制用以解釋跨語言跨文化的個體在多元文化群體中尋找與獲取認同的過程(13)李虹、王茹婧、倪士光:《認同整合促進流動兒童文化適應:文化框架轉換的解釋》,《心理與行為研究》2018年第1期。。據此,本文將個體休閑認同看作是在文化環境中構建的、一種受其所在社會文化背景對休閑合理性認同方式限制的價值觀呈現。
不同的文化對休閑有不同的認可方式:儒家文化中“有恒產者有恒心”,強調經濟基礎是觀念形成的重要前提;新教倫理中苛刻的道德與對快樂的疑慮使休閑認同絕對不合理性;在實施不平衡發展經濟政策的后發國家,宏觀行動者通過調用文化工具來限制休閑認同。因此,不同的國家政策、傳統文化背景、文化變遷形態等都會形成對休閑的不同認同方式。為劃定不同認同方式規定的文化界限,本文根據以往研究成果將休閑認同的宏觀文化背景從兩個層次進行劃分:
1.國家。國家是當代最重要的文化層次。發展消費學者分析后發國家實施的不平衡發展政策的文化嵌入性為我們提供了兩個思考的路徑:國家是一個考察休閑文化的單位;不同國家對休閑的規定是其休閑政策與傳統休閑文化等相互構建形成的具有動態性的形態。
本研究以國家為文化單位,考察政治、經濟、文化等各要素整合構建之后呈現的最終形態的休閑制度對休閑合理性的規定。國家是論爭頗多的概念與實體,各學派對國家的詮釋視角各異,但無論國家從何起源、緣何締結、如何運轉,在理論和實證上均達成共識的是:國家的出現是人類社會最為重要的轉折點,自產生以來,通過規則、文化等方式不斷自我強化而成為重要的制度,國家的概念不斷加強,每一個國家都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認知圖示。同時,無論經濟學還是社會學領域的跨國實證研究,多是將國家做固定效應以控制研究對象間的關系在國家之間的不同。這種固定效應的處理,即是認定了各個國家不同的經濟發展歷史階段、文化特點、制度特征等因素會使得研究變量之間的關系在不同國家背景下具有很強的異質性。
2.“文化圈”。文化圈是國家的文化背景。在跨國家層面,宗教、歷史、地理、語言、政治制度等不同要素都會影響一個國家休閑文化的特點,將國家進行不同的劃分。如可以基于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進行劃分,每一個宗教都給受其影響的國家打上了不同文化的烙印,馬克斯·韋伯甚至認為是宗教文化孕育了制度:新教倫理對個體的禁欲與理性追求是產生資本主義的基礎、而儒教倫理缺乏資本主義精神;基于政治制度的劃分:君主立憲制、共和制、社會主義共和制、獨裁制等;基于語言體系的劃分:北歐語系、南歐語系、東歐語系、北非語系、南亞語系、東亞語系等。各個因素相互疊加,將國家塑造成不同的類型。
為綜合各個要素對國家文化的塑造,本文根據以往研究采取了“文化圈”的劃分:英格爾哈特和韋爾策爾繪制文化地圖分析世界政治文化與價值觀的文化特性,他們劃分了8個文化圈(14)根據http://www.worldvaluessurvey.org/wvs.jsp中英格爾哈特與韋爾策爾對cultural map的劃分。:新教歐洲國家、天主教歐洲國家、英語語言國家、前共產主義國家、儒家文化國家、南亞、非洲、拉丁美洲。在社會政治研究中也有對文化圈的討論,如龔為綱等在研究媒介霸權與世界主要區域的文化圈群的互動關系中,劃分了基于地理-語言-歷史文化的“文化圈群”,包括儒家文化圈群、拉美圈群、歐洲圈群、伊斯蘭圈群、前蘇聯及中東歐國家等,并通過全球新媒介信息數據驗證了該圈群劃分的有效性(15)龔為綱、朱萌、張賽等:《媒介霸權、文化圈群與東方主義話語的全球傳播——以輿情大數據GDELT中的涉華輿情為例》,《社會學研究》2019年第5期。。本文根據民族學的方法論,使用文化圈的概念整合各方面因素將國家進行群落劃分,將文化圈看作一個空間范圍,在這個空間內分布著一些彼此相關的文化叢或文化群,共享著一些相似或相近的文化與認知制度。
文化圈與國家在不同層次上對休閑作出不同方式的規定,塑造身處其中的個體的休閑認同。Scott認為這一套屬于社會的意義系統或者文化-認知制度可以在不同的層次上以不同的抽象程度存在,而且不同層次領域的制度對特定對象的影響性質和力度都是不同的(16)Scott, W.R. Institutions and Organizations (2nd Ed.). London: Saga Publication,Inc,2001.。制度形態越抽象、所能解釋的范圍越寬,它與具體行為之間的關系就會越松散和間接。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居民休閑認同不同;文化圈的影響力小于國家文化的影響力。
經濟基礎影響休閑認同,但各文化對休閑絕對合理性與相對合理性的認可方式不同,經濟效力具有文化嵌入性,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國家經濟繁榮與穩定促進居民的積極休閑認同;不同文化中經濟的影響效應不同。
根據前文的研究設計,本文以世界價值觀調查(WVS)第一波到第六波(1981—2014)的數據為樣本進行實證分析。WVS共有81國的348532個樣本,根據變量完整度進行篩選,共有278764個樣本進入分析模型。根據前文對核心概念的闡釋與數據的可及性,本文核心變量的操作化如下:
1.休閑認同
WVS中關于休閑的提問:“您覺得休閑時間在您的生活中是很重要、重要、不太重要,還是很不重要?”籠統地整合了個體對休閑的認識、情感和行為層面的態度,本文以此作為休閑認同的測量指標來進行分析。該指標采用李克特五點測量(17)原始數據的賦值為:非常重要“1”,比較重要“2”,不知道計“-1”,不太重要“3”,不重要“4”,本文將其重新賦值為:非常重要“5”,比較重要“4”,不知道計“3”,不太重要“2”,不重要“1”。同時對其他計入模型的相關變量也做了相應的重新賦值處理。,具有定序變量的特征:全球均值為3.87,標準差1.19;中國均值為3.38,標準差1.19。為了研究便利,將其作為連續變量計入回歸模型。
2.文化背景
本文將文化圈具體操作化為,將WVS調查中所涉及的81個國家劃分到10個文化圈中:新教歐洲國家、天主教國家、英語語言國家、東正教國家、伊斯蘭教國家、儒家文化圈、南亞(非伊斯蘭)、非洲(非伊斯蘭)、拉丁美洲、波羅的海國家,以虛擬變量計入模型。國家以虛擬變量形式計入模型,因文化圈與國家變量較多,處于模型簡潔性考慮,在總模型中做國家固定效應,在分層分析中作為自變量進行具體分析。
3.經濟繁榮與穩定
由于本研究所涉及的國家較多且時間較長(1981—2014),受數據的可及性限制,采用世界銀行提供的各國人均國民生產總值(人均GDP)作為表征國家經濟繁榮的指標。根據WVS每一波調查的年份,將對應年份的各國人均GDP取均值(缺失則不計入),作為該波WVS對應的人均GDP,以表征不同階段的經濟繁榮情況。為進一步描述經濟繁榮的穩定性,本研究計算出每一波調查對應年份人均GDP的變異系數,即該時段人均GDP的方差與均值的比,以此作為該時段人均GDP穩定性的指標:系數越大,變化越大;系數越小,變化越小。
此外,本文依據以往對休閑認同影響因素的研究結論,將人口統計學變量(性別、年齡、婚姻狀況)、自評收入層級以及受教育年限作為控制變量帶入休閑認同影響因素的模型之中;同時,考慮到人的態度具有較強的個體一致性與相關性,為排除個體態度傾向對休閑認同的干擾、更好地實現跨國比較的模型有效性(18)世界價值觀調查的數據被廣泛應用,但也受到了諸多挑戰,主要拷問之一就是主觀自陳的價值觀數據在跨國、跨時研究上是否具有可比性和效度。有學者提出該數據不具有跨國等值性的質疑,認為利用該數據進行價值觀的跨國比較研究需要審慎。本文首先并未將跨國研究作為背景,而是作為一個文化框架進行考察,驗證跨國異質性;其次,本文中加入了態度傾向的控制變量,在模型上排除了個體態度傾向的干擾,以增強模型效度。,本研究中將個體對待工作、家庭、朋友、宗教、政治的態度取均值,作為態度傾向的指標,以連續變量的形式計入模型(見表1),以提高休閑認同的跨國數據的等值性,提高跨國比較模型的可信度。

表1 核心變量定義與描述統計表
為了探究居民休閑認同如何受文化背景的制約與影響,本文采取了逐步回歸的方式,在逐步加入變量的過程中,結合社會理論、深入細致地考察變量之間的依賴關系。
本文以世界價值觀調查第二波到第六波的數據為樣本(第一波并未采集休閑認同信息)對前文提及的休閑認同的文化框架與經濟基礎的相關因素結合考察(見表2):模型0作為基線模型,僅包含微觀控制變量,即以往研究中所探討的影響休閑認同的微觀變量。模型1在模型0的基礎上增加了兩個宏觀經濟變量(人均GDP的對數與人均GDP變異系數)、兩級文化背景變量(文化圈與國家),模型2在模型1的基礎上增加了文化圈的調節效應變量(文化圈與兩個經濟變量的交互項)以考察文化圈對經濟變量影響效力的調節效應。在設置文化圈虛擬變量與國家虛擬變量時,本文出于兩點考慮將儒家文化圈與中國作為參考基線: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經濟與文化都具有較好的居中性;同時,中國居民休閑認同的轉向是本文的研究起點,也是研究的落腳點,選擇中國及中國所在的文化圈,更便于比較研究的開展;儒家文化圈中包含了多種類型的國家:既有發達國家、又有發展中國家,既有大體量國家、又有小體量國家,且該文化圈經歷了較長的政治穩定、獲取的數據也較為穩定。綜上考慮,以儒家文化圈與中國作為參考基線具有較好的可比較性。

表2 休閑認同的微觀與宏觀模型
總體而言,從模型0到模型1,加入了文化與經濟兩個宏觀要素,模型的解釋力度(R2)從6.3%提高到16%,而其他控制的微觀變量的影響效應(系數)大多有不同程度的減少。據此判斷宏觀文化與經濟變量對休閑認同具有較大的影響,其影響效應遠超過微觀變量。從模型1到模型2,加入了文化對經濟要素的調節變量,模型的整體解釋力度并沒有大的波動(R2從16%提高到16.3%),但發生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變化:經濟穩定性指標的系數發生了由正到負的方向轉變、經濟繁榮性指標的顯著性和系數也發生了較大改變,這使得整個模型的結果發生了改變:模型1中沒有納入調節變量,結果顯示經濟繁榮程度對居民休閑認同的影響不顯著,且經濟穩定性越低、居民休閑認同越高;模型2中納入了調節變量,結果顯示經濟繁榮程度對居民休閑認同的影響顯著、影響力較大,且經濟穩定性越高,休閑認同越積極。顯然模型2更具有理論解釋意義也更符合常識。據此,我們發現文化對經濟的調節效應是影響模型合理性的重要因素,本文采納模型2并對其進行具體的統計分析:
文化圈作為文化背景,對休閑認同具有顯著影響,在模型2中可以看到,除非洲(非伊斯蘭)文化圈外,每個文化圈的居民休閑認同都與基線參照文化圈具有顯著差異。同時,從模型1到模型2,加入了文化圈變量,模型的解釋力度(R2)從6.3%提高到11.3%,而其他控制的微觀變量的影響效應(系數)大多有不同程度的減少。由此,我們可以判斷,文化圈對休閑認同具有較大的影響,其影響效應遠超過微觀變量的差異。具體來看,新教歐洲文化圈是休閑合理性最高的文化圈,其他各文化圈對休閑合理性的認同由高到低排序是:拉丁美洲文化圈、英語語言文化圈、伊斯蘭文化圈、東正教文化圈、天主教文化圈、波羅的海文化圈、儒家文化圈以及南亞(非伊斯蘭)文化圈。
國家作為文化框架,也對休閑認同具有顯著影響。在模型2中,納入了文化圈作為一級文化框架的前提下,仍然有部分國家居民的休閑認同與參照基線國家具有顯著的差異,而部分國家沒有呈現出顯著的差異性。據此,我們可以判斷,同一文化圈中居民休閑認同具有一定程度的共性;而同一個文化圈中的各個國家有不同的文化制度來制約休閑認同:部分文化圈中國別之間的差異較小,部分文化圈中國別之間的差異較大。這一差別效應,有可能來自調查的每一個文化圈中的國家數量不同,造成了樣本偏誤(如非洲(非伊斯蘭)文化圈與波羅的海文化圈中都僅有3個國家);如果排除樣本偏誤,那么本研究假設1的后半部分則未通過檢驗,即文化背景影響力度并非近大遠小。例如儒家文化圈中,國家變量的影響不存在顯著差異,國家文化差異并非一個強影響因子;而伊斯蘭文化圈與東正教文化圈中,各個國家的影響力仍然有顯著差異,國家就是一個強文化背景,各國之間顯著不同。總的來看,文化背景的影響力存在近大遠小的有:東正教文化圈、伊斯蘭文化圈、南亞(非伊斯蘭)文化圈以及非洲(非伊斯蘭)文化圈;文化背景影響力遠大近小的是:儒家文化圈、新教歐洲文化圈、天主教文化圈以及英語語言文化圈、拉丁美洲文化圈、波羅的海文化圈。這種影響力的層級差異,可能來自文化圈文化制度的力度與強度:一些文化圈的文化制約更緊密,國家的文化制約更松散,文化圈的影響效應更大;一些文化圈的文化制約更松散,國家的文化制約更緊密,國家的影響效力更大。本研究實證結果發現,斯科特提出的文化解釋范圍越寬則制度越松散的假設并非全面適用,還需要將文化的制約力度與強度納入考量。
總的來看,本研究的假設1前半部分得到驗證,后半部分未通過驗證:文化圈與國家作為國際層面制約休閑認同的文化背景的影響效應是顯著的,且這種宏觀層面的影響效應遠大于微觀層面的社會人口學如社會經濟地位等特征的影響效應,不同層次的文化背景塑造居民不同的休閑認同;其影響力度并不是范疇越大越松散,文化的制約力度并不遵循近大遠小的規律,還需將文化的制約強度納入考量。
老砍頭的家也挨著錢蔥河,光房子就有一百多間。秀容川找到他的時候,老砍頭正在廚房燒鍋。廚房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板凳上,正把草一把把塞入鍋腔,火燒得很旺,再燒一會,鍋里的水就開了。
為考察宏觀經濟繁榮與穩定對居民休閑認同的影響力,本研究將人均GDP作為國家經濟繁榮的指標、將人均GDP變異系數作為國家經濟穩定的指標。因人均GDP與收入指標相似、具有長尾的特點(中低收入多而集中,高收入少而離散),本文根據以往研究慣例對人均GDP做了對數處理,在建構休閑認同的宏觀模型時,在微觀基線模型的基礎上加入了人均GDP的對數以及人均GDP變異系數。
結果顯示,宏觀層面的經濟繁榮(人均GDP的對數)對休閑認同具有顯著影響。從模型2可以看出,人均GDP對數每增加一個單位,休閑認同就上升約0.2個單位。可以得出“經濟越繁榮,居民休閑認同越積極”的結論。同時,經濟穩定性對居民休閑認同的影響效力也具有顯著性。人均GDP變異系數每上升一個單位,休閑認同就下降1.39個單位,即變動越大,態度越消極。可以得出“經濟越穩定,居民休閑認同越積極”的結論。
通過描繪人均GDP與休閑認同的散點圖(圖1),能夠直觀地看到居民休閑認同與國家人均GDP的關系:人均GDP與休閑認同沒有直觀的線性關系,只在部分區域有一定程度的擬合——人均GDP在0—20000美元之間的國家,休閑認同有高有低,受經濟繁榮狀況的影響較小(圖左側離散度高、擬合度低);人均GDP較高的國家(20000—40000美元之間),休閑認同基本較高,且受經濟繁榮程度的影響較大(圖中部擬合線平緩上升、且聚合度高、擬合度高);人均GDP超過一定的值(大于40000美元),休閑認同不再隨人均GDP增長而繼續提高(圖右側擬合線下降,且擬合度較低,有趨于離散的趨勢)。總體來看,這與前文在統計模型中得出的經濟凈效應“經濟越繁榮、休閑認同越積極”相符,因模型中是以人均GDP的對數作為經濟繁榮的指標、與休閑認同成線性關系,則人均GDP與休閑認同的關系應該是一條快速上升后趨于平滑的曲線,然而在散點圖中可以看到曲線從左側快速上升、趨于平滑后,右側有下降的趨勢,說明經濟繁榮的凈效應并不能完全解釋現實情況,這種波動的影響曲線可能提示其他因素對經濟效應的影響。接下來,本文將對文化框架對經濟效力的調節效應(即假設2的后半部分:不同文化框架下,宏觀經濟的影響效應不同)作出考察,嘗試給經濟因素解釋力的波動一個合理的解釋。

圖1 各國居民休閑認同均值與人均GDP的散點圖
考察經濟效力的文化制約性,可以通過檢驗文化框架對經濟效力的調節效應來實現。本文構建了兩級文化框架與兩個宏觀經濟指標的交互項,因為第二級文化框架“國家”的虛擬變量過多,出于模型簡潔性考量,在宏觀模型2中僅加入了一級文化框架(文化圈)的調節效應指標:文化圈與人均GDP(對數)的交互項、文化圈與人均GDP變異系數的交互項。國家文化對經濟效力的調節效應則通過進一步建立不同文化圈的分層分析來進行考察。
1.文化圈的調節效應
模型2顯示文化圈對宏觀經濟指標的調節效應大多具有統計顯著性,本文假設2的后半部分也得到了實證結果的部分驗證。具體來看:
與人均GDP的調節效應相似,文化圈對人均GDP變異系數的調節效應,反映了不同文化圈中經濟穩定程度對居民休閑認同影響力的差異:交互項系數越大,該文化的調節作用越大,處在該文化圈中的居民的休閑認同受經濟穩定性的影響程度越大。通過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居民休閑認同受經濟穩定性影響最大的也是儒家文化圈以及南亞(非伊斯蘭)文化圈,居民休閑認同受經濟穩定性影響依次降低的是:非洲(非伊斯蘭)文化圈、伊斯蘭文化圈、英語語言文化圈、新教歐洲文化圈、天主教文化圈、拉丁美洲。
值得注意的是,儒家以及南亞(非伊斯蘭)文化圈中居民休閑認同與經濟穩定性的關系是正相關(系數為正),說明變異系數越大,居民休閑認同越積極,即這些文化圈中存在“經濟穩定性越低、居民休閑認同越積極”的現象。基于前文對人均GDP變異系數凈效應的研究結論——“經濟穩定性越高,居民休閑認同越積極”,儒家與南亞(非伊)文化中的經濟穩定性的逆向調節效應似乎有悖常理,但這個逆向調節效應卻與經濟繁榮效力的正向調節效應產生了意義上的相互印證:儒家文化圈與南亞(非伊斯蘭)文化圈的居民的休閑認同受經濟繁榮程度的影響較大,當經濟趨于蓬勃發展時,雖然經濟穩定性較低,但居民對繁榮的感知度超過對穩定的感知度或者說居民積極休閑認同建立在經濟繁榮而不是經濟穩定之上,從而呈現出經濟穩定性越低、居民休閑認同越積極的結果。
2.國家的調節效應
為進一步檢驗第二級文化框架“國家”對經濟指標影響力的調節作用,本文構建了10個文化圈的分層線性回歸分析。從回歸結果中可以看到,國家作為文化框架,其對經濟效應的調節作用并不是普遍存在的:儒家文化圈、新教歐洲文化圈、天主教文化圈、英語語言文化圈、拉丁美洲文化圈以及波羅的海文化圈中,國家對經濟效應的調節作用的差異并不顯著。因此,國家對經濟效應的調節作用并未通過檢驗。
中國居民休閑認同為何改變?這是本研究的問題起點。以往的定量研究多著力于微觀層面休閑認同的影響因素分析,并不能推論到宏觀層面,也不能很好地詮釋休閑認同的宏觀變化趨勢。本研究借助文化框架概念,提出一種關于休閑認同的宏觀解釋:休閑認同作為一種價值觀念,受到休閑所嵌入社會環境的約束和規范,也就是宏觀社會文化制度的制約。通過建構文化圈與國家這兩層社會文化背景,將經濟繁榮與穩定的指標納入考察,利用WVS提供的全球居民休閑認同數據以及世界銀行提供的各國經濟數據,對居民的休閑認同開展國際比較研究,分析結果較有力地支持了本研究的文化框架假設,研究發現:文化背景是居民休閑認同的“底色”,基于地理空間-語言-歷史文化等特點劃分的文化圈會作為文化框架顯著影響居民的休閑認同,文化的影響力并非都是近大遠小;經濟的繁榮與穩定能夠提高居民的休閑認同,但其效力的強弱在各個文化圈中各不相同。對文化影響的實證檢驗證實了文化制度對休閑認同的凈效應以及對經濟效力的影響,挑戰了部分學者對休閑的經濟還原論與經濟決定論解釋,并可以得出中國居民休閑認同近年來所發生的積極轉向,并非來自文化中對休閑絕對合理性認可的復歸,而是來自經濟的快速繁榮。
為更準確地解析休閑認同影響機制,后續研究可以嘗試探索更豐富的休閑認同的影響因素,在宏觀與微觀模型中構建更為細膩的互動機制,在不斷解開舊的困惑、產生新的困惑的過程中,為更理性地認識休閑提供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