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凡人肅穆如斯:著華服,備
雅樂,奠桂酒,持馨甜之卉,
形貌美好者歌舞不息,翹首等
他們如云朵般朝高天聚攏。
面對來自人間的傾慕,楚神
靜默不動情。被放逐的祭司
遂在沅湘間厘定娛神的新曲。
雍容的單相思,無望之愛,
以束束香草聊表世俗的微忱,
它們被專注的熱淚澆灌——
正如觀眾投向舞臺的目光
將飾演者真正打造成了那個人,
飾演悲憤又飾演彷徨無地,
直到凡人新造了儀式,為紀念
沉水的祭司加入他們的隊伍。
此時他的魂靈散發著芬芳,
猶如眾神用那引以為傲的超然
接受凡人的禮敬,那魂靈
注入了一棵扎根南國的橘樹。
陸海相接,天地交泰:三人
行于超出水面的高地。麻姑
昔年即在此處親睹東海揚塵?
千余年里那杯春露漸溫,冰冷
化開后瀉入鳳城河,能否析出
上古之鹽粒?這時間凝就的
結晶體,要面臨命運如斯——
被紅粟與桃花著色,點染到
某塊扇面;被柳敬亭和梅蘭芳
灌音,變為藝術的黑膠、磁帶或
芯片;被范仲淹與滕子京的早年
交往塑形,憂樂之辯預演于斯,
望海樓前封存著友誼的備份;
被胡瑗和王艮的靈魄注入一縷
精魂:求道問學,格物致知,
高妙即平實,無非家常日用。
在泰州,這顆結晶體是海陵
以古為新的城市之心,藏于
每條街道、每個日夜,梅雨
季節的每把傘下,夏日里
繁茂滋生的任何一片樹葉之中。
搬入新居四個月,在書房
度過此番早春的又一個寒夜。
書架上總有些許地方文獻,
那些故紙,承載這座城市
部分遠去了的聲響和氣味,
光暈與嵐霧,鳥的啼鳴,
占有或被占有的兩千五百年、
一千年、五百年、七十年。
但水系是恒久的留守者,它
使得這座城的故我與今我
依然同為一人。就像眼下,
最近的是胥江和護城河南段,
遠一點,是山塘與上塘——
她們體內都奔涌著運河水。
更遠的西邊一泓是太湖,
直起身,你已看不見片帆,
但經她潤澤的區域盛產
稻米、珍珠、絲綢與詩文。
你看到什么?當杯中掀起的
小漣漪席卷了時間之門,
腦海的風暴堆出壯美的陳列。
我得到什么?靈魂穿梭于
星辰反光的瞬刻,作為定居的
禮物,試圖獲得理解的恢宏。
舊日之雨滴落在屋檐,濺起
新的燭花——即使它早已
為臺燈的光暈所取代。
被子統治冬天最后的時辰,
借助于羽絨、羊毛或蠶絲,
如春天到來前后的薄薄煙絮
象征著暖晴或鮮甜的菜蔬。
寒霧籠罩花叢,褐枝稀疏如
老者的烏發,梅蕊之紅卻
分攤到了青年的朱唇。
你偏愛現代的機巧勝過古人的
幽情素心,他們的笨拙
織進了綢制的宜春燕,
而我們以不合時宜為傲,
以偏愛為性情的標志。
如今的氣候不同以往:
纖指破開冰面,里頭或許
沒有期待中的春水涌動。
典故立的規矩更可能遭遇
聯想的強暴:吳鹽勝雪,
佐餐的卻是一枚苦柑。
你在鏡中目睹往來的路途,
路途中覆蓋的茫茫霜雪,
銷不盡的寒意和萬古愁,
要融于落英和永恒的春酒。
眾生曾墮入軟紅塵,
如今循遠路前來
為的是向秋涼求證
自然的玄奧之處。
沿途遇見碧空如洗,
古木參天而猴群自在。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
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
皆空,度一切苦厄?!?/p>
此處有懸崖供人撒手,
有好景致演繹傳奇:
帝子降于山西,目
眇眇兮愁予。圣壽寺中
端坐了一千年的人
到秋風之間繼續沉默,
虔誠者種下的慧根在
王朝晚期長成了密林。
遲來者驚嘆于時間的
保鮮技術:磚墻流溢著
往昔遺存的凝重之紅,
朝拜的熱情則如楓葉般
傳染自新鮮的火焰。
寺廟前安放的水缸內
不見解脫之蓮的盛開。
里面布滿浮冰,反射著
溫柔的太陽光,
旋即被我們輕輕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