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詞與體驗的雙重探索

高博涵

一提筆一落字，經(jīng)典給過我們太多“影響的焦慮”，沖不出金碧輝煌的圍城，常使寫作者喪失清爽，讀者漸少期待。讀王西平所作《獨唱者》，詩人努力沖破經(jīng)典意象的意圖十分鮮明。讀者熱愛遠取譬，渴望在某一剎那因驚異而思索，因思索而停留，而閱讀中的停留，往往是彌足珍貴的。讀者的確會在《獨唱者》中停留，目之所及，紛繁且個性殊異的意象疊現(xiàn)，讓思緒反復(fù)游移。我想，在呈現(xiàn)新異感上，詩人是做出了突破的。

這種突破至少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跳脫日常邏輯，將無關(guān)聯(lián)的意象進行連綴，二是嘗試溝通現(xiàn)代與古典的意象群落。如果說開首處“金黃色的小路”“自行車”“木屐”“天空”，尚是一種有序畫面中的意象切換，那么，隨著段落的推進，“尼采的拐”“孔子的編藤”“達·芬奇的蛋”，以及“飛蛾”“處女”“銅臭”“蜜蜂”，則成為無緒的意象組接，在閃跳中，撲朔詩人的思緒，嘗試形成獨特詩意。“大海上，一只狐貍泅水而來。”“海水自草原而來。”“我們遵守雙眼皮雙日出行的規(guī)定。”這樣的語句拒絕了日常邏輯，鮮明地體現(xiàn)為純粹的詩性語言，詩人意圖架構(gòu)起獨特的話語體系，讓文學(xué)語言成為立體的異度空間。

當然，更讓人感興趣的或許是現(xiàn)代與古典的融匯性探索，詩句里鋪滿了“山海經(jīng)”“異獸”“奇鳥”“桃花”“蕓豆”“梅香”“冷杉”“鄉(xiāng)村”“飛鳥”“鳳凰枝”“柴火”等傳統(tǒng)語詞，卻更有“肥腸”“介質(zhì)”“快遞”“鋼琴”“蹦跶學(xué)”“餐具”“烘焙”“啤酒鴨”“粉劑”“殺蟲劑”“病毒”等現(xiàn)代語詞。這些語詞近乎無緒地疊現(xiàn)在整體的文句中，造成了一種陌生化的閱讀感受，帶給人新的閱讀思考。在我看來，散文詩的語言正痛苦地歷經(jīng)著新與舊的敲打，并渴望建構(gòu)起擺脫影響焦慮的新的語詞體系，這種語詞體系能否在摸索中逐漸生長，關(guān)鍵仍在于創(chuàng)作者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去探索。或許我們當下的創(chuàng)作仍然是焦慮的，但是，焦慮是一種前進的必然。

意象的疊現(xiàn)，語詞的混搭，《獨唱者》在刺激視覺和思維之初，必然帶給讀者這樣的感受。我們當然還想進一步追問，在這樣紛繁復(fù)雜的表達中，詩人究竟要呈現(xiàn)的是什么？我們并不難發(fā)現(xiàn)，《獨唱者》正是循著散文詩的獨語體在建構(gòu)其抒寫脈絡(luò)。某種程度上而言，獨語體并不預(yù)設(shè)讀者，其所試圖表達的，正是最難于表達的自我與獨特精神體驗。在詩人的筆下，這種獨特精神體驗并非高蹈式的，也絕非超凡脫俗式的，而是粗礪于世俗煙火，來自于“半截濕熱油膩且長滿痱子的肥腸”般的“人到中年”。當然，描寫世俗不等于抓取到世俗，詩人坦誠“我們緊隨生活”，但詩人實際上并不愿“僅此而已”，只是，想要在極易沉淪的“肥腸”般的“中年”中提煉出最鮮活的精神體驗，絕非易事。在我看來，《獨唱者》至少在嘗試進入這種體驗。

《獨唱者》包含15章散文詩，每章均有題目，這些題目中出現(xiàn)了大量的否定或不確定性詞匯：“結(jié)果‘無所適從”“‘似也迎風(fēng)晃動”“‘沒有終點，兩個人‘或食無味”“一個‘不需要過往的世界”“萬物‘不可信”“活得‘像一把芹菜”。這實際上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了文本的歸旨：“中年”人生中，體驗的無緒、游移與虛無。為表達出這種無緒，詩人制造了大量的不相干的意象，使其不停地滑動于文本的任何角落，同時不停地切換著蒙太奇鏡頭，在文學(xué)的變形形態(tài)中嘗試凸顯中年人生（或言之生活本身）的失茫與荒誕。從這個層面看，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么詩人的意象如此紛繁，甚至向度駁雜，因為實際上，這些意象群列更多呈現(xiàn)的是虛無的能指，是缺失當下體驗的客觀對應(yīng)物。正如詩人所說，“必須經(jīng)過公園”，但這公園實際上只是“一個通向自然的介質(zhì)”。

但如果進一步追問，我們?nèi)詴l(fā)現(xiàn)：在無緒中表達無緒，并不是最終的渴望，詩人與讀者，實際上都仍想繼續(xù)抓取下去，嘗試祛除覆蓋，裸露出真實的體驗本身。即便這種體驗是無緒的體驗，也仍需呈現(xiàn)出它無緒的肉身。詩人不甘于“誘餌”，不情愿被“覆蓋”，不認同“深不可測地塑造著真愛，或被成功塑造的明月照耀”，只得感嘆“兒時的，鮮活。當下的，眼盲”，在“模仿別人的活著”和“抄襲別人的死中”痛苦地試圖“討回‘自我”。這種痛苦造成詩人不得不在紛繁的語詞中左突右沖，從“左，右，左，右”的律動中逐漸進入“左左右右右右左左看”的疑懼。但語詞的左突右沖最終失敗了，詩人不能很好地把握這種“無緒”，只能任其在語詞間漂移，讓能指只能停留于能指，而所指未能現(xiàn)出它的肉身，造成一種遺憾。在更高的期待中，《獨唱者》的意象群列未能與體驗真正融合，最終失于駁雜，給人斷裂的閱讀感。這些意象在反復(fù)被抓取的過程中找不到歸宿，最終變成了語言的漂浮物。

在我看來，王西平的《獨唱者》打開了更多的可能，也帶來了更深的焦慮，“假裝擁抱一堆含混不清的動詞，假裝復(fù)仇卻又固封在修辭上停滯不前”。讀到這里，我想我可以理解詩人的痛苦，因為這的確也是每個寫作者時常出現(xiàn)的痛苦。但痛苦終歸是必經(jīng)的，更多的可能終歸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