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溫泉

張世勤

住進御湯苑是某年冬天的事。對于習慣外出寫作的我來說，最難對付的就是冬天。冬天山風大，取暖條件差，水結冰，而且一不小心，很容易被大雪封山。所以這個季節到山上去的念頭只能打消。

我想起了溫泉。

御湯苑原來不叫御湯苑，而是叫溫泉療養院。溫泉鎮距我老家有一百多公里，上世紀五十年代時就很出名，據說這里的溫泉水專治各種水土不服和疑難雜癥。最早時進療養院是需要有一定級別的，市場經濟后，“一定級別”仍然保留，但基本屬于向全社會開放了。有則段子，說的是曾有個半身癱瘓的人前來治療，當初是被幾個人抬進來的，問：“能治好不？”答：“能治好。”“如果治不好呢？”“治不好不要錢。”“既然這么有保證，能不能治好后再交錢。”“可以呀。”于是，病人每天開始泡溫泉，這一泡就是一個多月。但后來發現這病人突然不見了，錢也未交。院方查問：“人呢？”下面的人查過后報告：“病人泡了一個多月后，不成想癱瘓的身子已經活動自如，這家伙不知從哪里搞了輛自行車，騎著跑了。”有人把這則段子看作是院方有意炮制的推銷廣告，更有一度傳言，說這則段子是我幫院方策劃的。因為我在當地宣傳部門工作時，從事過不短時間的企業文化建設和推廣工作，也的確幫助不少企業提煉過企業精神，策劃過不少商業文案，但這則段子還真不是我的原創。當然，編撰類似段子的手法，我們都用過。

御湯苑是一家老牌企業，跟新開的溫泉企業比，最大的缺憾是沒有露天溫泉池。因為，如今泡溫泉人們已不單單滿足于溫泉療養，而是更希望能借此泡出一種感覺和生活質量來。那么怎樣泡才能泡出不一樣的感覺來呢，自然是在冬天，在室外，在露天池，在天上飄落著大片大片雪花的天氣，在至少零下七八度的氣溫，池臺邊必須悶著一壺上好的紅茶，不時地斟出一杯，一邊喝著茶腳底下一邊長出啃嚙死皮的小魚。漫天大雪中，一池清霧，熱過肌膚，身心放松，當是至高境界。

在御湯苑，我并不以泡溫泉為主，而是大多數時間憋在房間里。我住的是一幢單面樓，走廊外面是一排玻璃窗，在房間憋到十一點左右，我會拉出把椅子，一邊看書，一邊曬太陽。院里的保潔人員常常也在這個時間進出各個房間清理，見我讀報讀刊讀得認真，而且神情含些憂郁，不多說話，便對我產生好奇。我能感受到，她們在悄悄議論我。因為到她們這兒來的人，有精神方面疾病的患者居多。我知道自己并不憂郁，而只是被一個準備下手的題材纏住了手腳。在一次朋友間的聚會上，朋友當笑話說起了一件事，說他們居住的樓后建有一排儲藏室，與后樓小院的院墻形成夾道。這種夾道在當地的通俗叫法就是“夾巴道子”。某天夜里，一個男人自認為這夾道最安全，便躲在里面悄悄打電話，并不想此時某個儲藏室里正有人拾掇東西，因此聽了個一清二楚。說是一清二楚，其實朋友也并不知道人家到底打了一個什么樣的電話。朋友只是從打電話人的行為推測，不會是個好電話，朋友的意思是：“你想，他是避人啊！”對我來說，他到底在給誰打電話，講了什么內容，是個什么事情，這些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給予了別人充分和豐富的想象空間。這很有意思，但如果想寫成小說，這樣的題材俺恐怕一寫就俗。

我選擇人少的時候去湯池里泡，這里是室內，但我可以閉上眼睛，想象著外面零下十幾度的氣溫，想象著天上飄落下來的大片大片雪花，想象著一壺上好的紅茶，想象著腳底啃嚙死皮的小魚群，漫天大雪，一池清霧，我的思維竟真的被泡開了，被泡成了靈感。因為我無緣無故地想起了蒲松齡先生《聊齋志異》 中的名篇《聶小倩》，我的人物和這篇里面的人物瞬間相融為一。

隨后的幾天，貌似憂郁的我，內心實則激動無比，我在療養院的院子里轉啊轉啊，不期然遇上了療養院的王院長。王院長說：“啊，你什么時候來的？”我跟王院長本是朋友，但這次進住卻并未打攪他。他說：“你咋不早說，我一定會給你安排最好的大夫的，你也知道咱們這兒水質好，管什么病都能治。”我不好說我沒病，因為誰會沒病呢！至少，我已經得了寫作病。寫作這病，處理得好，便是良性的，養人，讓人靈魂自由；處理得不好，也會是惡性的，窮家，一無所獲，一堆垃圾，害人誤己。不過，如果拿作家跟大夫去比，那么作家的野心肯定要更大一些，一個寫作者只要他握起筆，往往就開始琢磨如何給社會或人心治治病。

調往濟南工作后，再想蹲進御湯苑心無旁騖地寫東西不是不可能，但終究不會是那么方便了。巧的是，王院長先我三個月已經調往濟南。他說：“你等我電話，咱們聚聚。”聚不聚并不重要，我只是感嘆生活中的好多變動，是全無來由還是自有安排？為什么好多事貌似莫名其妙，想想又都順理成章？這是在我小說中從來都沒有達到過的高度。也許生活的外包裝只是一只極其普通的紙盒子，打開后也只會找到一些二氧化碳、硫磺之類的東西，味道也并不好聞。但這只能說明是你打開的方式不對，如果你本身就是一團火，身上滿懷火種，并且又能十分幸運地準確找到那根藏于一角的藥捻子，從而一下把它點燃了，那么你會發現，它并非是一個普通紙盒，而是一個大大的禮炮，它正向外打出一個個不同造型的禮花，形成繁星滿天的人間盛景。

每到冬天來臨時，我還是會想念溫泉，甚至會無端地想象出一場大雪，想象出一壺上好的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