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我曾三赴丹陽。作為鎮江所轄的一個縣級市,雖說和一些歷史名城比起來,它只是一個不太知名的小邑,也并非旅游熱點城市,卻具有厚重的歷史和不可小覷的人文景觀。去了,便令我牽記,在心底里形成錯綜的交集,以至于久久地感懷,且不由自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踏上回探的路,就像漫游者涉入深邃空茫之境,叩問塵封的歷史之門,卻依然可以聽見那些悠遠的絕響、不朽的載說。“齊梁故里”“季子延陵”“呂鳳子故居”等可供辨識的文化符號,無形中使丹陽增重,成為諸多學者和文人心目中的歷史名城、帝王之鄉(有12位齊梁帝王的陵寢)。它的文化氣脈甚至可以貫通至2500年前,亦為孔子唯一留下字跡碑文的所在地(季子廟)。
丹陽,含“丹鳳朝陽”之意,據水陸之沖、扼南北之要。建制始于戰國時期,初為云陽邑;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天下,實行郡縣制,改云陽邑為云陽縣,不久又更名為曲阿縣;王莽篡漢的新朝元年(公元9年)改曲阿縣為鳳美縣,東漢初復名為云陽縣;晉太康二年(281年)復名曲阿縣;唐天寶元年(742年)改潤州為丹陽郡,曲阿縣為丹陽縣,丹陽縣屬丹陽郡。乾元元年(758年)改丹陽郡為潤州,丹陽縣屬潤州。后經歷朝,丹陽均屬鎮江。在這漫漫歷史長河中,丹陽還曾易名為朱方、蘭陵、延陵、簡州、云州等。
這些滄桑更迭、循環往復的名號,自唐以后基本落定,一般人實在不會對此有深究的興趣。如同我,過去只知江蘇有丹陽,且此地通火車,這比諸多更知名的卻只通長途汽車的同省縣級市(比如太倉、常熟、江陰、張家港等)更有交通的便捷。但我在火車上途經丹陽無數次,卻不曾對它有過多的留意,偶爾還會抱怨沒有坐上直達車,以至于連丹陽這個小站也得停靠。直到近年來我在對中國近現代美術史的研讀中,知道了呂鳳子先生,并且隨著感悟的加深,他的形象在我的心底里愈加豐滿起來,如此卓越的人格、淵博的學問、曠世的才華和生命的境界,實為百年來所鮮見。反觀當今,常使人緬懷那些歷經剝蝕,卻依然矗立著的一座座文化的豐碑,這其中就包括了像呂鳳子這樣的大家。
于是,我不得不放下書本,打點行裝,去探訪各地的人文遺跡,而丹陽是繞不過去的一站,因為,它是呂鳳子先生的故鄉。
到丹陽翌日,我便在好友謝鎖玉先生的陪同下,由他駕車去到呂鳳子故居。鎖玉正值青壯年,事業很成功,卻生性淡泊、為人低調、談吐詼諧機智,內在熱誠樸厚,行事不緊不慢,兼具急公好義之風。他是丹陽人,對呂鳳子先生毫不陌生,且如我一般心存敬畏。
走在云陽鎮新橋西的那條狹長的窄巷和高低錯落的一大片民居中,恍若時光倒流。顯然,這是一片老城區,處處裸露著歲月流逝的斑痕。如果沒有那塊嵌在舊磚墻上的字牌“呂鳳子故居”“呂澂故居”作為標識,我很難相信那扇簡陋低矮的木門就是我們幾番問路才打探到的目的地。兩位大儒,不世之才,故居的保護級別卻僅為“丹陽市級”,和周圍的民居別無二致,似乎并沒有引起多少重視,這多少使我錯愕。君不見現如今尚健在的一些名家,都紛紛在自己的故鄉建起了以個人名字命名的“藝術館”“美術館”。我就參觀過幾處,可謂重金打造、堂皇氣派、設施現代,不知就里的訪客若到此,還以為這是哪位歷史大名人的紀念館哩!相比之下,呂鳳子故居的“寒磣”未免與他在近百年中國美術史、教育史上的地位極不相稱。且丹陽市至今沒有建立他的紀念館。據說當地40余名政協委員曾聯名簽署提案,為之呼吁,卻因所謂“經費”問題擱置至今。果真是“經費”問題嗎?看看距呂鳳子故居幾十步開外的巷口,就是當年呂鳳子先生創辦的私立正則女子職業學校的舊址,那么大的一處好地塊,在今天該是一筆巨額的家產,呂鳳子當年卻把它無償捐獻給了故鄉。
初到呂鳳子故居,不曾想吃了閉門羹。顯然這座故居只是象征性地掛了個牌子,而不是想象中的一處正常運營的文化設施。后來得知,開門接待訪客的事宜目前還是由呂鳳子后人負責,他們拿著鑰匙來開門,訪客才得以進入,否則就只有趴在門縫里向里張望的份兒。我當時就想,別說在丹陽,就算擺在整個江蘇省,呂鳳子都堪稱“近代大家”“百年宗師”,他的故居保護工作也不該淪入如此窘境。但恰恰在他為之奉獻了大半生的故鄉丹陽,這種尷尬的境遇卻延宕至今;而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當年呂鳳子興辦正則蜀校的重慶璧山,在2002年已建起了國內第一座呂鳳子紀念館。
當然,在丹陽城市形象的打造上,有關部門卻也懂得把呂鳳子抬出來,作為丹陽的“四大名片”(齊梁故里、季子廟、呂鳳子故居、眼鏡城)之一加以宣傳。歷年舉辦的各項紀念活動,領導們也會出來講講話,贊揚呂鳳子的高貴品格、非凡成就和奉獻精神,似乎呂鳳子真的成了這座城市的光榮和驕傲。古人有“口惠而實不至”一語,我雖不敢妄加苛責,但我希望城市形象的打造,尤其是城市文化形象的打造,不是發幾張“名片”、貼幾個“標簽”、做幾次“講話”這么簡單,而要體現在文化良知、誠意和遠見上。
我在丹陽的游蹤,基本上是圍繞考察古跡而展開,但所到之處,發現一些珍貴的歷史遺產,幾乎都沒有得到相應的呵護。比如目前僅存的三口唐鐘之一,被置放在人民公園一座亭子的木柵欄里,且鐘體上被游人刻上了烏七八糟的字跡。而齊梁神道的石刻,堪稱氣勢恢弘、巧奪天工的藝術精品,雖然是“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卻在周遭的一片荒寂之中,任由風吹日曬、時光剝蝕,有些斷裂處只做了十分初級的水泥填塞縫接,顯得那么粗陋不堪和漫不經心。在另一處精妙絕倫的石刻所在地,許多大樹被連根砍伐,當年的華蓋如云、綠蔭蔥蘢的景象,憑空便可想象,現在卻只剩滿地的瘡疤和叢生的雜草。
這種對歷史珍貴遺存的漠視,令人困惑,亦使人心寒。再回過頭來看呂鳳子故居的現況,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對呂鳳子故居的首次造訪,吃了閉門羹,當然心有不甘。而我的再度訪謁成功,就全賴鎖玉的促成了。因他的介紹,又得以結識史建國、徐麗娟夫婦及王曉燕諸好友,他們待客之熱誠,使我在丹陽幾無異鄉之感。特別是由于王曉燕女士的牽頭,而和呂鳳子先生的兩位嫡孫呂奇(書法家,現任丹陽呂鳳子工藝美術學校校長)、呂存(江蘇省工藝美術大師、正則繡第三代傳人)兄弟倆有幸結交。真的很感謝他們,于隔日陪同我二度探訪呂鳳子故居及考察齊梁遺址,并去到呂存別墅做客,使我掌握了諸多第一手資料,可謂獲益良多。
和近現代若干位繪畫大師相比,呂鳳子更像是一座守望在群山之巔的無言的雪峰,即便一時浮云遮望、時勢變遷,卻絲毫不能降低他在百年文化史上的崇高地位。他的建樹太廣博,又極精深,可謂“文化、藝術、哲學的全面通悟者”(周永健《呂鳳子文集序》);以儒、釋、道三者圓融的智慧和“知行合一”的精神,窮其一生追求道德修為的超拔境界和人文理想,這具體體現在他的毀家興學和淡泊名利上。
呂鳳子3歲習字;4歲即能背誦《論語》《孝經》;5歲受私塾教育;15歲考中秀才,被譽為“江南才子”;廢科舉后考入南京兩江優級師范學堂(1907年),師從著名學者、近代奇人、書畫家李瑞清先生。在校其間,呂鳳子中西兼修,品學兼優,成為李瑞清的得意門生,畢業后留兩江附中任教;1910年于上海創辦近代最早的美術專科學校“神州美術社”,比之劉海粟等人創辦的上海美專還要早兩年;1912年,呂鳳子傾其家產,在家鄉丹陽創辦私立正則女子職業學校,其初衷為:“母四十始讀書,邑無教育女子處所,督浚(即呂鳳子)設正則女校”(《呂鳳子畫鑒》)。另據呂鳳子次女呂無咎撰文言及其父辦學目的:“是因為我的母親幼年失學,父親立志要為婦女教育盡力”。這和蔡元培出于反封建禮教、提倡女權平等而于1902年在上海創辦愛國女學的出發點可謂如出一轍;1930年,呂鳳子結合西洋畫法創正則繡(亂針繡),打破了我國傳統刺繡采用的絲線排比、長短交接、以絲線的色調繡出輪廓和層次的平針繡法;而是運用絲線、色調的交錯穿插分出明暗、層次、形象,使之更富有藝術性、寫意性和畫面感。可以說,亂針繡是以絲線為筆墨和顏料繡出的油畫或中國畫(我在呂存家中,欣賞到他的多幅亂針繡精品,以我的審美,毫不懷疑他是在世的亂針繡首屈一指的高手);1938年,日軍進攻之下,江南失守,丹陽淪陷,呂鳳子歷盡磨難遷正則學校入蜀,后在重慶璧山創立正則藝專。期間每逢辦學資金出現困難,他便創作大量書畫以資校用,而無一分一厘的個人盤算;抗戰勝利后,呂鳳子將整修一新的校舍,無償交付當地,以利繼續辦學,然后遷蜀校回故鄉丹陽,在廢墟上重建正則學校;解放后,正如前文所提及的,他又第二次把校產毫無保留地捐獻給故鄉,就連他女兒想保留一架鋼琴的愿望都不予滿足。
為了辦學(三次辦校,兩次捐獻),呂鳳子落得兩袖清風,傾家蕩產,就連稿酬和工資都拿來貼補校用,并多次免去困難學生的學雜住宿費。許多正則當年的老學生,到了白發蒼蒼的暮年,只要提到曾給予他們無私關愛的呂校長,都忍不住熱淚橫流。
呂鳳子還擔任過許多公立學校及高等學府的教授、教務主任等職。1940年出任國立藝專第三任校長,他言明辦學經費自籌,不要教育部一分開支。近代一些大家、名家,比如李可染、趙無極、張書旗、吳冠中、許幸之、姚夢谷等,都曾是其學生。徐悲鴻從油畫轉入國畫創作之初,也曾謙恭地向呂鳳子求教。雖然他們后來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但只要見到呂鳳子,無不恭敬,必執弟子之禮。
呂鳳子一輩子不求聞達,不攀附權貴,品性高潔而不阿時流,即便是面對正派的官員,他也盡量規避,不予深交。呂鳳子父親呂守成當年在上海開過錢莊,是一位開明的工商業者。他樂善好施,常接濟有生活困難的鄉親,被鄰里稱為“呂善人”,甚至曾給同盟會捐過一筆錢,使困境中的孫中山十分感激。民國元年,孫中山出任大總統,仍念念不忘呂家的恩德,便讓秘書給呂鳳子發了一封電報,請其來上海見面,打算給呂鳳子一份官職。呂鳳子雖也崇敬孫中山,卻毅然拒絕了這份好意,非但沒做官,就連上海都未去,而且以后從未向人提及此事。我們可以設想,如果換作別人,不啻是天降甘霖、時來運轉的契機,大總統主動約見,意欲報恩,這該是多大的榮耀,但呂鳳子之所以是呂鳳子,就在于他的明心見性、人格貴重,兼具古代高士之遺風。誠所謂非不欲官者,非不丑貧者;但欲官之心,不勝其好適之心,丑貧之心,不勝其厭勞之心;大軍閥孫傳芳極喜愛呂鳳子的仕女畫,令手下取二百大洋去丹陽求購,呂鳳子避而不見;孫傳芳以為呂鳳子嫌出價低,便慷慨地加價至一千大洋,對手下說道:“我不怕呂鳳子高傲,一千大洋可以買一個活美人,難道還買不到他的一個紙美人嗎?”遂命手下再赴丹陽求畫。這一次呂鳳子沒有回避,卻冷若冰霜,一言不發,孫傳芳手下以為這么高的潤筆定然把呂鳳子打動了,便得意洋洋回去交差,但僅隔一日,孫傳芳就意外地收到了被退回的一千大洋,并有附函:“為了取悅于人而畫,極不自由,也極不愉快,因此也畫不好。大洋璧還,乞恕不恭。孫總司令鑒,鳳子百拜。”孫傳芳終于被激怒了,派一隊人馬火速趕往丹陽捉拿呂鳳子,但撲了個空。呂鳳子預見到孫傳芳會報復,已經星夜離開丹陽。為泄憤,這些兵痞竟抓走了呂家二人做人質,后迫于輿論壓力而放回。
如果說第一個例子讓人欽佩,那么第二個例子則令人震撼了。人家孫傳芳位高權重,氣勢熏天,為求你一張畫,既給足了面子、又甩足了銀子,但呂鳳子愣是不買賬,甘冒生命危險,就是不肯作畫。雖然呂鳳子總是一襲青衫、看似文弱書生,卻是錚錚硬骨、寧折不彎的真男兒!和伯夷、叔齊恥食周粟、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高士氣格可謂一脈相承。
張大千晚年曾在美國的一次聚會上說道:“呂鳳子的才華真高,但是他生性卻很淡泊,簡直到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要是他稍微重視一下名利,他的名氣會大得不得了”(《呂鳳子紀念文集》)。同為李瑞清的弟子,亦和呂鳳子私交甚篤的張大千,也不得不對這位師兄表露一番敬意了!
在我看來,呂鳳子是“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美滿典型。他首先是一位仁者愛人、光明磊落、開一代風氣之先的教育家,惟其學邃德醇、澡雪精神、人品胸次,構成其剛健古厚的生命魂魄。在他身上,真正體現出師道的真諦和人格的偉岸,像他這樣的人,一旦進入到藝術創作,必然是奇崛高古、獨創一格,而無一絲濁滯媚俗之氣。
傅抱石曾說:“鳳先生的繪畫意境高超,筆墨功夫很深。學中國畫就得取法乎上,鳳先生的畫就是上品”;黃賓虹也稱“觀于斯作,不勝欽佩”;錢松喦曾道:“我平生最佩服鳳先生,他不但藝術高超,而且人品高潔”;徐悲鴻更稱贊呂鳳子的藝術“承歷世傳統,開當代新風,三百年來第一流”。
呂鳳子除了在藝術創作上取得了極高的成就,他還在藝術思想上建立了高屋建瓴、汪洋恣肆的學術體系,為“新金陵畫派”的崛起打下了扎實的理論基礎,。他的學術專著《中國畫義釋》《圖畫教法》,尤其是晚年集大成的《中國畫法研究》,被學者們認為是“語言的精煉、邏輯的諳熟、引證的廣博、立論的高遠、闡述的精妙,皆可稱20世紀中國畫理論研究的劃時代著作”。他的“三個畫宗”論,可謂睿智精深,見解獨到,是畫史畫論的一次飛躍和升華。
呂鳳子一生無意于爭名逐利,只喜歡埋頭做事,不喜歡張揚吹噓。“古人不求名聲,不較勝負,不恃才智,不矜功能,故通體皆是道義。”(宋·陸九淵《與包顯道書》)竊以為完全可以借用這句古話,作為呂鳳子的精神寫照。別人千方百計擠到舞臺的聚光燈下,圖的是名聲地位、倉廩殷實,他卻退避三舍、泰然若素,守望在心靈的田園。因為他懂得:夫畫者,本寂寞之道,心境不清逸者,不可為畫。他雖非隱士,卻有一腔高古隱士情懷,不會屈從于世俗社會的驅使;不會迎合流行的審美標準;不會鉆入任何一種模式和套路中去,所以他的畫,是其內在精神的傳達,是士子的良知、情感的灼熱直觀的呈現。其次,沒有相當文化修養的人,根本看不懂他的畫。以為他的線條不優美、不工細、不那么講究色彩和造型,甚至懷疑他的繪畫功底。其實,早在上世紀20年代,呂鳳子就是“大學院畫學研究員”,1931年,他所作的《廬山云》,為中國畫在國際上贏得了聲譽。那是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徐悲鴻拿去巴黎世界博覽會上參展,榮獲了中國畫一等獎,他也是第一個入選《大英百科全書》的中國畫家;1942年,他的巨幅《四阿羅漢》轟動畫壇,在重慶第三屆全國美展中獲得唯一的一等獎;1956年,他為反映新時代的面貌而創作的《菜農的喜悅》,在江蘇省美術作品展覽會上奪得一等獎。他還曾受命擔任江蘇省國畫院籌備委員會主任,只是天不假年,73歲即撒手西去。
只要對呂鳳子早、中、晚期的畫作進行一番梳理和對照,就會發現他的繪畫功底極深,西畫的素描、色彩、造型能力極強,特別是他早期的仕女畫,高古游絲、吳帶當風般精湛的線描功夫和意境造設,在那個時代是獨樹一幟的。但他的卓見、才情和君子人格又決定了他絕不會墨守成規、泥古不化。畫本心學,“巧多修飾,拙近天然”,以后他的一系列羅漢題材作品,筆墨意蘊完全和民族命運、愛國情懷和生命感悟相結合,或憂憤、或激昂;或焦墨砍筆,或形斷意連。重畫格,重社會功用,成為近代中國畫創作中一道獨特的景觀。藝術可以賞心悅目、小家碧玉;藝術也可以大氣厚拙、撼動人心,呂鳳子當屬后者。或者說,用“曲高和寡”“高處不勝寒”來形容他的繪畫亦不為過。
至于他的書法,取法甲骨文、金文、漢魏碑刻、兩漢竹簡、晉唐經文等,筆能扛鼎、氣象高華、渾穆天成。他在《人物畫冊》中曾說:“無明人俗韻,亦無取唐宋人筆畫,掉籀鋒,擬章草,取神而已。”我國著名書法家、書法理論家和書法教育家祝嘉曾說:“近來書家,僅得三人,四川謝無量先生、浙江馬一浮先生、江蘇呂鳳子先生”。依我看來,他們都是學者型的大書家。另外,他的詩詞韻語(題畫詩),也是近代一流高手,對宋詞著力極深,精神內核直追辛稼軒。
呂鳳子一生,尊奉天地精神,恪守儒家之道,秉持師者風范。他心懷赤誠、胸襟坦蕩;他大我無我、殫精竭慮,以一己之熱能,溫暖無數人心。他謙稱自己一生做了三件事:繪畫、辦學、教育,但都沒做好。其實這三件事,凸顯了他畢生追尋的人文理想和生命旨歸。在給弟子的信中,他曾說:“有一分精力可用,我必用之,即令明日死亡,近日仍需盡力治事與學”。在另一封致次子去病、統華夫婦的信中,他慷慨陳詞:“生的意義,便是不息的勞動,不斷的創作。我一向是這樣說,就得這樣做。病不能奪我志,死更非我所憂。”他還說:“淚應涓滴無遺,血也不留涓滴,要使長流千古熱”。讀之能不動容?
與呂鳳子出自同一師門的藝術家姜丹書,曾以點睛之筆總結了呂鳳子一生:“鳳先生做一世的教育家,到如今,還是一支禿筆,兩袖清風……但他老是這樣地定,這樣地靜,這樣地誠,這樣地勇,這樣地自適,這就是‘亂世人格’,人格在我,識不識由他,重不重更隨他”。
呂鳳子先生因罹患肺癌于1959年6月6日遽歸道山,葬于蘇州靈巖山公墓,他的精神品格,堪稱人間楷模,必將永載史冊。
丹陽呂氏一門,醴泉有源,芝蘭有根,開枝散葉,英才輩出,甚至不乏大家——
呂澂(1896-1989),字秋逸,呂鳳子胞弟,近代佛學大師。自幼天資聰穎,好學敏思。初級師范學校畢業后,便能熟讀《大英百科全書》。曾留學日本,專攻美術。回國后,年僅20歲,出任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教授、教務長,并編撰了多部專業著作,如《西洋美術史》《色彩學綱要》《美學概論》《現代美學思潮》等。
在“五四”思潮的影響下,人文領域也發起了一場思想啟蒙運動。1918年,呂澂在《新青年》第6卷第1號上發表了《美術革命》一文,指出既要重視中國的固有美術,也要研究新派藝術和重視西方美術。陳獨秀亦撰寫了《美術革命·答呂澂的來信》一文,提出:“若想把中國畫改良,斷不能不采用西方的寫實精神。若不打倒王畫,實是輸入寫實主義改良中國畫的最大障礙”。說明陳氏的思想,最初是受到了呂澂的啟發,只是陳氏的表述方式更為激烈、甚至偏激。“美術革命”口號的提出,引起了中國美術界激烈的論爭,形成了“革新派”與“國粹派”兩大陣營的對壘態勢。差不多100年過去了,這種“對壘”仍然存在,還沒有畫上休止符。呂澂作為最初的思想啟蒙者和推手之一,在近現代美術史上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
受大哥呂鳳子的影響,呂澂后來立志于佛法的研究,且矢志不逾。他以天縱之才,掌握了梵、巴利、藏、英、法、日等多國語言,以此作為基礎工具,在解讀、校勘梵藏佛教原典方面取得了杰出的成就,突破了中國學者歷來依靠傳統本土譯本進行佛學研究的制約。呂澂畢生的心血,就是為純正佛法之全體而正本清源,從現存佛經、經典中進行“堪同”和“辨偽”。他以一人之力勘同出177部佛籍,在佛學史上前無古人,亦得到學界的廣泛認同。然而,在佛經辨偽方面的成就,卻引起了巨大爭議,至今仍無定論。
1949年,新中國成立,呂澂掌中國內學院(原支那內學院);1952年,創立30余年、有“中國第一佛學院”之稱的中國內學院宣告解散;1953年,“中國佛教協會”在北京成立,呂澂當選為常務理事;1955年,斯里蘭卡佛教界為紀念佛陀涅槃2500年,發起編纂《英文佛教百科全書》,邀請各國佛教學者合作。中國佛教協會當即成立了以趙樸初為主編、呂澂為副主編的“中國佛教百科全書編纂委員會”,呂澂同時還編撰了百萬字的《中國佛教》。《英文佛教百科全書》成書后,被國際佛教界公認中國佛教部分的稿件水平最高;1956年,呂澂任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委員,兼哲學研究所研究員;1961年,呂澂在南京開辦一個為期5年的佛學班,開設“中國佛學”和“印度佛學”兩門課程,后整理出筆記,輯成《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印度佛學源流略講》《因明入正理論講解》等著作;1962年,呂澂在整理佛典、編輯《藏要》的過程中意識到舊版《大藏經》中存在的問題,遂發愿編輯出版一部超過中外歷代《大藏經》水平的《中華漢文大藏經》。翌年開始編寫《新編漢文大藏經錄》。它是呂澂數10年佛學造詣的集大成之作,后受“文革”影響,編印藏經的弘傳計劃被迫中斷。
1966年,受“文革”沖擊,佛學班停辦,多年研究成果資料亦散失殆盡。71歲的呂澂遂隱居丹陽故居,后再遷入北京清華園,直至1989年7月逝世。這30多年間他心如止水、深居簡出,竟無一本佛學著述傳世。
呂叔湘(1904-1998),呂鳳子堂弟。我國近代漢語研究的拓荒者和奠基人,語言學界一代宗師。對我們這些40多歲的中年人而言,對《現代漢語詞典》是不陌生的,作為必備的工具書,它曾伴隨著我們走過學習生涯。這本在我國最具社會影響的詞典,它的主編即為呂叔湘。
呂叔湘1926年畢業于國立東南大學外國語文系;1936年赴英國留學;1938年回國后任云南大學文史系副教授,后出任華西協和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金陵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兼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以及開明書店編輯等職。解放后,1952年起任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1977年起改屬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委員、語言研究所副所長、所長、名譽所長;1978年至1985年任《中國語文》雜志主編;1980年至1985年任中國語言學會會長,亦受聘為美國語言學會榮譽會員;1987年獲香港中文大學榮譽文學博士學位;1994年4月被聘為俄羅斯科學院外籍院士。
呂叔湘先生的研究重點是漢語語法,涉及一般語言學、漢語研究、文字改革、語文教學、寫作和文風、詞典編纂、古籍整理等廣泛的領域。主要著作有《中國文法要略》《語法修辭講話》等,是我國第一部語法詞典《現代漢語八百詞》的主編。這些著作在漢語語法體系建設以及理論和方法上都具有開創意義,成為半個多世紀以來我國現代漢語語法研究最有影響的重要成果。
那一天,在鎖玉的車上路過了丹陽的“呂叔湘中學”,雖只是匆匆瞥上一眼,但滿眼跳躍的正是繽紛的春天。
而呂鳳子、呂澂、呂叔湘這三位(堂)兄弟的子女中,也涌現出不少才俊和杰出人物,限于資料和篇幅,恕不能一一介紹:
一、呂鳳子子女——
呂鳳子先生共育有五子二女。
呂去疾,呂鳳子長子。1930年畢業于上海美專油畫專業;1931年求學于南京中央大學藝術系,受教于徐悲鴻、潘玉良等名師。一生從事美術教育,擅長油畫、浮雕及正則繡。歷任開封女子師范、武昌實驗中學等校教師;后出任私立丹陽正則藝術專科學校校長、蘇南文教學院美術系教授、江蘇藝術師范校長及江蘇省美術家協會理事。在呂鳳子故居中,專門辟有一間呂去疾先生的紀念室,陳列著諸多圖像資料和他不同時期的作品。可以看出他秉承寫實主義風格,但部分作品兼具印象主義特色。從其長子呂奇贈我的《呂去疾作品集》中不難發現,他多才多藝,造詣頗深,所作的一幀呂鳳子先生繡像,十分傳神,滲入了對其父的思念之情。
呂去病,呂鳳子次子,我國第一代彈藥火箭專家。1945年畢業于美國阿伯丁兵工學校輕工兵器專業,歷任東北機器制造廠副廠長、總工程師,第五機械工業部清華機電研究所總工程師,西安工業學院高級工程師,中國兵工學會彈道學會第一屆副主任委員,是第一屆全國人大代表,他曾領導研制成功我國第一代反坦克火箭,1951年獲國家創造發明獎一等獎并領導研制成功我國近代炮兵火箭。呂去病發明創造的反坦克彈和炮兵火箭,對中國國防軍事建設作出了重大貢獻。1952年,受到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的宴請,出席中南海懷仁堂的酒會;1954年參加國慶5周年觀禮活動,受到毛澤東的接見;1978年,被特邀出席全國科學技術大會,受到鄧小平等國家領導人的接見。
我在呂存陪同下二度訪謁呂鳳子故居時,有幸見到了當時97歲高齡、仍居住在祖屋中的呂去病先生。老人端坐在藤椅里,面帶慈祥的笑容,說起話來聲如洪鐘、思路清晰,其精神樣貌,異于常人,令人稱奇。
呂無咎,呂鳳子次女,美籍畫家,一生經歷了多次輾轉漂泊:從丹陽到壁山,從南京到臺北,從香港到舊金山。她的作品曾參加1959年美國芝加哥舉辦的世界博覽會,后被邀請到伊利諾伊州立大學、華盛頓、新澤西、紐約等地巡展。她在藝術創作上從不因循守舊,而是苦心孤詣,力圖創新。主要有四方面的創作:一是突破傳統水墨藩籬,創“中國水墨抽象畫”;二是掙脫傳統針繡的束縛,脫胎出抽象“線畫”;三是創作油畫木刻;四是一筆“鳳體”書法,直追乃父,并有所創造。1963年,呂無咎借臺北華南銀行舉辦畫展;1964年,呂無咎接到美國5所大學的邀請,赴美展覽“中國近代水墨抽象畫”;1968年,呂無咎離開美國,回到臺北;兩年后,因丈夫受聘香港中文大學企業管理學院院長,呂無咎又舉家遷往香港。行前,呂無咎在臺灣舉辦了自己的第27次個展;1977年,呂無咎夫婦重回美國居住;1985年,呂鳳子誕辰百年,丹陽為他舉行了3天隆重的紀念活動,呂無咎借此機會回到了闊別36年的故鄉;1988年,呂無咎接受了南京博物館的邀請回國辦展;2008年的夏天,呂無咎將自己的組畫《鳶湖曲》和《桃源行》捐贈故土。從1979年中美建交以來,呂無咎曾先后7次回國。2004年,她一度想移居回國,由于種種原因,未能實現。2008年,呂無咎想再次回國探親,因年事已高,未能成行。
呂去癡,呂鳳子三子。1945年大學畢業后,一直從事中學教育工作。1952年,被分配到金壇縣中,做數學教師,曾任金壇二中校長。由于父親、自己、兒子都從事教育工作,1991年,呂去癡一家被江蘇省教育工會授予“教育世家”稱號;后來,他在丹陽的大哥呂去疾一家也獲得了同樣的榮譽。兄弟兩家都獲“教育世家”,在教育界傳為美談。
另有長女無愆、四子去癖、五子去疚,皆擅文藻。
二、呂澂哲嗣——
呂應中,呂澂長子。1950年畢業于清華大學機械系,歷任清華大學教授、工程物理系副主任、核能技術研究所所長、技術經濟與能源系統分析研究所所長、校務委員會副主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二屆學科評議組成員、中國核學會第一屆常務理事、中國能源研究會第一、二屆副理事長。他曾主持清華大學屏蔽實驗反應堆和零功率實驗反應堆的設計、建造與運行,參加并指導了熱中子釷增殖反應堆、高溫氣冷反應堆、固有安全性反應堆和全國能源系統模型的研究。
呂應山,呂澂次子,清華大學畢業,作為國家外派援助人員,在阿爾巴尼亞不幸病逝。
呂應運,呂澂三子,清華大學畢業后留校任教,為核能技術研究所教授、能源系統分析研究室副主任。
三、呂叔湘子女等
呂叔湘一家可謂科教之家、院士之家。在全國屈指可數的學部委員中,呂叔湘一家竟占有3人:除呂叔湘外,大兒子呂敏、小女婿唐孝偉也都是學部委員。4個孩子中,大女兒在北京外國語學院執教;小兒子在武漢大學執教;小女兒在中國科技大學工作。
羅列出這一批尚欠完整、僅限于“三呂”子女輩的呂氏后人,我是很感慨的:這是多么博綜治學、薪火相傳的大家庭!這其中有一部分資料,網上無法查到,多虧了呂存先生的協助,通過一個個短信,把我所需的內容及時傳遞過來,甚至,他還愿意向我提供呂氏家族的家譜。
若把“三呂”的孫輩、重孫輩算進去,則必更為枝繁葉茂,蔚為大觀,可惜我一時無法作更為詳細的資料收集工作。除了我目前所知的呂奇、呂存兄弟倆,我相信在呂氏孫輩身上,呂氏家族的精神一定會繼續延續下去、弘揚下去,雖然,在喧囂紛擾的當下,呈現的方式可能有所不同。
過去常聽人向我談起,他的祖上做過多大的官,神情不無驕矜也不無落寞;而在呂家,我所看到的大多是平凡中的不平凡,甚至是平凡中的偉大、高貴和巍峨。從“三呂”的祖孫三輩中,我發現他們大多從事藝術、文教和科技,這無疑是詩書傳家、血脈相承的有力詮釋。
畫家蕭平先生是呂鳳子作品的大藏家之一,他結合自己多年的研究心得說到:“放眼二十世紀畫壇,呂鳳子先生應是中國最杰出畫家之一,是名列第一層次的杰出人物之一。”但客觀而言,呂鳳子先生之所以名氣不大,自身的淡泊名利是重要原因之一。記得在紀念呂鳳子先生誕辰120周年活動上,江蘇美術館館長高云先生就對此提出四方面問題:呂鳳子先生是公認的的藝術大師,但是他的名聲為什么這么小?我們該向呂鳳子先生學習什么?當今社會需要什么樣的畫家?作為政府或者學術團體應該有什么樣的導向?其他有識之士認為,呂鳳子在近代美術史和教育史上的地位如此突出,理應受到后人的推崇和紀念,所以收集和整理他的生平事跡和資料,建立專門的學術研究機構應屬迫在眉睫的事。而我個人以為,呂鳳子先生以其碧梧千尺之才,固可振翮云霄,然他的淡泊明志,是一種真淡泊;而他的“無聞”,也恰恰是迥出時流、異于常人、一代真高士的體現。正可謂“不汲汲于榮名,不戚戚于卑位”(駱賓王語),于浮麗競逐之場,仰先生之淵深靜默,獨以其大音希聲為貴也。
行文至此,恍覺“丹鳳朝陽”這四個形容丹陽之意的字,正與呂鳳子的“鳳”字有重疊,是一種巧合嗎?也猛然想起明朝宗臣《過采石懷李白》詩中的兩句:“君跨長鯨去不返,獨留明月照江南。”倘移用在呂鳳子先生身上,不是很貼切且十分傳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