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應學生們邀請回了趟大興安嶺,早上從上海站坐高鐵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哈爾濱,學生在哈站接我,并早早就買好了飛往加格達奇的機票,當晚就住進了加格達奇的賓館。觥籌交錯后,感慨萬千地送走學生,當年的無數景象便涌上心頭,尤其是剛經歷了漫長卻如此便捷的旅程……
當年從上海回來,其艱難的一步步便在眼前閃回。黑龍江是知青最集中的地方。無論走哪條線至少換三趟車,都是晚上發,好幾個人結伴而行,一只只草綠色的帆布包都鼓得隨時要撐開,疊在被五花大綁紙箱上堆積如山,無奈呀,那邊生活艱苦,全家人省下所有能省的,親朋好友們也送來一份份心意,為的是偶爾能摻雜進終年的大碴子與凍白菜里,也是給家人的一絲慰藉。所以每個人至少四大件,兩個系在一起一前一后搭肩上,一左一右兩手各提一件,最多時脖子上再套個“馬桶包”。最要緊的是,必須鉆一切空子,利用所有門路,先將部分行李送進站臺。每回都是一場戰斗,等到檢票進入,扛著再多、再沉也得作“百米沖刺”,在有限的行李架上獲得應有的地盤。待到一切安放停當,盡管是在冬季,所有人連襯衣都濕透。在爭奪行李架時,與其他“群體”拉扯罵架是常有的事,但火車一開,幾支香煙飛來飛去,一會兒便成了朋友。
車廂總是很擠,我們乘到底的有座位,而一些到蘇北或安徽的知青會沒座。因此有人會爬上已經超重得厲害的行李架,那行李架都是木頭的,下沉為弓形,下面的人一路提心吊膽。有的干脆鉆到了低矮的座位底下,但要有忍受各種氣味熏陶的能耐。有一點我老也想不明白,那時滿車廂起碼有七成以上的人在不停地抽煙,冬天車窗是緊閉的,特別是過了天津,往北都是打不開的雙層窗,煙根本跑不出去,車廂里浮起了一層云霧,但所有人,包括女孩似乎都很習慣,沒有人因繚繞在煙霧里抱怨。如今我戒煙了,走進電梯,立馬能敏感到剛才那位不自覺地抽過煙。真不知那時是怎么過來的。
上廁所就更難,過道里全是人,男的能扶著行李架在靠背上一跨就邁過去,到了廁所還得請擠在里邊的人出來換位。女的挺有能耐,為一路不上廁所,再渴也不喝水。難得有實在憋不住的,那就得男孩們接力將她“遞”過去。
自然最難熬的是困乏,第一夜還湊合,到第二夜七斜八歪什么樣的都有,認識不認識的、男的女的,靠著的、摟著的、疊在一起的,沒有人在乎這些,全然是別處見不到的“開放”場面。一雙雙臭腳從對面硬是塞進女孩的屁股邊,你若是趴在小桌子上,那離你的鼻尖不會太遠。為啥不管不顧,全因“同是天下淪落人”。
一路上也有興奮的,那就是吃,家里煮的茶葉蛋,過春節省下的各種零嘴,花生皮、瓜子殼、糖果紙、煙屁股滿地都是。從頭到底列車員除了到站開門,見不到人影。每一次停靠,站臺上都會有各種賣小吃的蜂擁到每個窗口,從蘇州豆腐干,到淮北符離雞,從山東煎餅到天津恒大煙,見啥買啥,這時很舍得花錢的,因為前面等著的近似一片苦海。
而最最艱難的是兩次換車。
無論是天津還是齊齊哈爾,得把所有的行李搬下來,不可能賴在站臺上,得出站,得翻過高高的天橋,走過長長的通道。在爬天橋時得手腳并用,一階一階地上。男的還想著為女的搬分量重的。其實每一件,每個人都負重到了極限,爬過天橋個個筋疲力盡,可抬頭望前面還有無盡的通道。有時不得不采取來回倒騰的辦法,大家將一部分挪到前面,讓人看著,再回去搬另一部分。為此十年里我在三棵樹和齊齊哈爾分別遇到過三次與搶劫者的“保衛戰”。有一伙人專門等候這種時機,見守行李的是女孩,他們便涌上去搶,好在我們有準備,為了那些關乎日后生活的行李,我們的那股不要命的精神總能嚇退他們,只是每回都把女孩們鬧得臉色煞白。
最難受的是,到達天津或齊齊哈爾換乘繼續往北的車至少是在隔一夜的第二天午后,所以不得不在候車室熬過一夜,沒有經歷過的人很難想象那時的候車室,尤其是晚上,所有能躺下的地方都早早有人躺下了,無論是長椅還是地上,唯有廁所周圍尚剩一小塊濕漉漉讓人生疑的空地,廁所里臭氣沖天,臟到無法下腳,而周邊也是小孩的糞坨與流淌的尿。
我們又困、又臟、又渴,原本供旅客洗臉的地方,像模像樣的一排龍頭卻滴不出一滴水,有人忍不住干澀冒火的喉嚨,不管不顧地用嘴湊上龍頭使勁兒吸,可惜沒有一只會表現出絲毫的憐憫。冬天,北方密閉并供暖的候車室里,彌漫著讓人窒息的熱烘烘的渾濁臭氣,我們只得將行李找稍稍干的地方堆起來,輪流到寒風里去清醒。年年都要經歷,現在我這么寫著,鼻子底下仿佛還沉積著那股氣息。
而最讓我們憤怒而無奈的是,不知是誰的高招,候車不在候車室,而是在車站廣場上,插著各個車次的牌牌,我們必須早早在那里等候,同樣也是為了安放行李。所以盡管很多次經過這些城市,但從未有去逛一圈的機會。好不容易等到快要進站的時間了,廣場上人山人海,這時車站會有人拔起牌牌往前走,像奧運會的舉牌人,像模像樣、步履大而輕松,我們呢?極限的負重,壓彎的腰、拱著的背,可無論如何也得跟上,咬牙挺住!但她不是直接往檢票口走,而是繞著好大好大的圈子,我們稱其為“大游行”,她一直要將成堆的、擁擠在一起的“隊伍”,在行進的過程中,越拉越長、越走越“細”,最后每個人之間都拉開了距離。沉重的壓迫下,誰還跟得緊呀,困、累、餓交織在一起,最好就地躺倒,可還是得拼命跟上,心里一直在嘀咕,大嫂呀,你何苦要如此折騰我們……
所有知青都過如此共同的經歷,今天我想著想著就將它記下了,留給后人,讓他們知道,在他們乘坐空中客車和高鐵、動車,享受所有現代化的時候。這世上曾經也有過別樣的艱難旅程。而且就是他們的上一輩,被稱作知青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