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的記憶不可能完整如一,更多時候是像龜甲,破碎且不平整。我們經歷過的事會隨著時間延長慢慢淡出記憶,但不會就此從腦中抹去,它們安靜地躺在某一個記憶儲存區,當某天遇見某個人或者碰到某件事,我們眼前便會浮現出相關的記憶。
關于二姑的記憶我應該從那天在鄉街上遇見她說起,已經好幾年沒有回過家,也就沒有與二姑家當面聊過,她在我印象中略顯清瘦,在農村來說已經算長相好的了。可我那次見到她完全不是了,她變得肥胖臃腫,走起路來搖晃如一只鴨子,頭發也早于同齡人花白了。讓我禁不住鼻子一酸,想起兒時她經歷的許多不幸的事,和作為封閉的農村女人又不可避免的事。
就以一次“密談”作為故事的開頭,讓我用淺薄的文字書寫一個女人半生的不幸吧!
堂屋里爺爺奶奶在密謀他們以為我不知道的大事,其實我知道。七歲的孩子是通曉一點人世道理的,也能記住很多經歷過的事。
二姑又生了一個死胎。這已經是第三個,也只能是最后一個。
爺爺來到里屋,俯身在我的床邊,輕聲叫我。我假裝剛醒一樣,揉了揉眼睛,看著爺爺如樹皮一般的大手把我從床上抱到堂屋的沙發上。這個程序曾經重復過很多次,只是漸漸地變得模糊。今天晚上,我注定睡不著,又要去三媽家和兩個堂哥擠一夜。
我已經去過兩次,這是第三次。每一次去都昭示著二姑生下一個死胎。我很討厭這樣,不想看見爺爺奶奶愁眉苦臉的模樣,更不想二姑受到婆家的虐待,這是當時作為小孩的我最簡單直白的想法,也是作為小孩的我決定不了的大事。
奶奶把我交到三媽手上,爺爺在門外等著奶奶,他拿著一把忽明忽暗的手電,可能是電池快干的緣故。這把手電太老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銀色的外殼亮晃晃的,現在爬滿了黃銹。手電的衰老和爺爺的衰老是一樣的,老了以后都會長斑點。
電筒發出的光是冷的,月亮發出的光是冷的,人的心也是冷的,今天晚上什么都是冷的。奶奶一直緊跟爺爺的腳步,讓光盡可能照到腳下的路。
從我家到二姑家不遠,沿著大路一直往西走四十分鐘就能到。還有一條更近的小路,需要淌過木通河。雖然現在是漲水期,但爺爺奶奶一定會選擇小路,他們心里掛念著苦命的二女兒。
我去三媽家的時候已經凌晨,兩個堂哥睡著了。她讓我上樓睡覺,我看出了她的異樣,眼神里充滿了對二姑的憐惜。遇到這樣的事誰會沒有異樣呢?在床上我一直回憶以前的事,準確地說是前兩次的經歷,這三次經歷太像了,仿佛事先錄進碟子的一次記憶在我腦海中反復回放。越想回憶越清晰,想到爺爺奶奶如此蒼老還低著頭去求人,想到二姑不敢發一言地蜷縮在墻角,我的眼淚就流下來,眼前開始模糊。
我睜著眼睛等到天亮,外面的麻雀喳喳亂叫,吵得人心煩意亂。三媽一家人還沒有起床,時間還不到六點,夏天就是亮得早。
“咚咚,小賽瓊。咚咚咚咚……”是奶奶的聲音,她回來了,氣息還沒有平復,她沒有先回家,而是先來接我。
“小嬸,等一下。”三媽回應她。
奶奶帶有歉意說:“我來接小奇回家,又麻煩你了。”
三媽問:“小嬸,人家咋個說。”
奶奶嘆了口氣:“哎,人家不松口。”
我在二樓聽得清清楚楚,瓦房的二樓是用木板搭的,隔音效果不好。看來還是和以前一樣要受人家的氣。
爺爺坐在他自己制作的獨凳上抽旱煙,濃濃的煙霧遮住了他陰郁的臉,反而顯得更陰郁。奶奶把我領回來就沒有說一句話,坐在舊沙發上望著爺爺。
我此刻是膽怯的,不敢說一句話,呼吸著空氣中夾雜的無奈。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以前家里的氛圍一直比較寬松,爺爺還會逗我笑,而此刻壓抑無形中籠罩著我們。
奶奶突然說:“造孽喲,咋個會是這種嘛。”
爺爺回道:“徐家欺人太甚啊!明天晚上去看看他家到底想咋個整。”長久地沉默之后,爺爺發狠說,“實在不行,離婚就離婚,誰怕誰。”
緊張的氣氛上升到了極點,爺爺奶奶都含著憤怒。我討厭徐家人,討厭他們欺負二姑。可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還要裝作什么都不懂,表現出一個孩子的不諳世事。
誰也沒有發現已經中午,誰也感覺不到肚子咕咕的叫。我們都太專心于昨天晚上的談話,當然我是不知道具體內容的。終于我忍受不了肚子餓,給奶奶說想吃飯。她才知道已經錯過了飯點,平常九點就吃飯,現在都十一點多了還沒有做。
屋外的麻雀應該吃了,它們停止了嘰嘰喳喳,轉移到樹蔭下乘涼。太陽見縫插針,從細碎的葉片中間射到地上,形成不規則的圖案。我感覺眼皮很重,上下眼皮抱在了一起。等我醒來已經傍晚,麻雀沒了蹤影,夕陽下的樹葉變成了紅色。
二
奶奶在房子背后喂雞,她蹣跚著把雞食撒在一塊干凈的空地上。她一邊撒雞食一邊學雞叫,試圖通過模擬聲音把野慣了的雞仔誘騙到窩里。我坐在梨樹砍成的樹墩上,看著她和她的雞。她是多么的可憐,既要照顧雞豬,又要照顧家里人。哪怕她已經是一個老人,還得為兒女的不幸婚姻奔走。
她曾經是那么火辣,就連我爺爺都得讓著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氣,加之她額頭上有個鴿子蛋那么大的肉包就更加讓人發怵了。而現在她是無力的,因為她的女兒接連生了三個死胎,她認為這是她的錯,不是她女兒的錯,更不可能是女婿的錯。
家里很沉悶,我要出去,去找我的朋友。這個小村子只有很少的幾個孩子,小晨和小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家里的事告訴了他們,小晨笑了起來,小棟杵著手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很生氣,感覺他們不在乎我說的話。現在想想真的不能怪他們,他們那時候和我一樣小,都還是喜歡快樂的年紀,接受不了悲哀。這樣想我就不生氣了,反倒覺得是自己有錯。
已經傍晚了,爺爺奶奶收拾了屋子準備去“赴會”,我要求跟著一起去。他們或許是覺得已經麻煩三媽好幾次,不能再麻煩了,才同意帶我一起去。趁著黃昏的霞光,還能看清路,我們鎖上門走了。這個時候的木通河是最美的,鋪上了一層黃金,緩緩流淌的河水帶走了我童年金色的夢。路邊的野花已經結籽,時不時還會傳來蛐蛐的聒噪聲,我此刻的情緒和它們一樣燥擾不寧。
三個人,影子在黃昏下交織,最后是一團混亂。
我看見了二姑父他們的村子,其實也是二姑的村子。在半山腰,我們習慣性把他們這稱為——涼山。不是四川的大涼山州,不過都有氣候偏冷的意思。這個村子的玉米長勢不如我們村,哪怕只是隔著一條河。當初爺爺本來不想讓二姑嫁過來,不過二姑父家殷實,爺爺想著二姑嫁過來不會受窮。受窮倒是沒有受窮,不過氣是受了不少,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
堂屋坐滿了人,有我見過的,也有我沒見過的。他們各懷心事,眼神閃爍。沒有人說話,都低頭抽煙,吹著杯子里冒熱氣的茶。這個時候必須得有人先說話。
二姑夫的爺爺說話了,他是這個村子最有威望的人,不僅年齡最大,而且任過縣銀行行長,哪怕現在也很受人尊敬,每逢婚喪嫁娶他都是座上賓。滿頭銀發,安逸的生活讓他臉面一點也不顯老。
老頭磕了一下長煙鍋,領導意味地咳嗽了一下。在場的人馬上警醒起來,低頭的全都抬起頭來。他說的大意就是二姑已經生了三個死胎,二姑夫作為他最大的孫子應該要有后,二姑再生出死胎就得主動離婚,離開他們家。
我憔悴的二姑此刻正在梯子下面坐著,把頭埋在膝蓋上,她沒有說話的權利,說了也沒有用。奶奶眼里有淚珠打轉,她緊挨著二姑坐下。我們家就去了我和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已經打定了聽從二姑父家的安排,人家說什么就是什么,嫁出去的女兒已經不是自己能隨便說的了。況且沒有人敢不給老頭面子,他可是遠近最大的官。
二姑父的母親讓二姑現在就離婚,她說二姑就是下一次也一樣是生死胎。這句話讓奶奶很生氣,她拋開懦弱的盔殼和她吵了起來。頓時屋子里拉架的拉架,幫忙的幫忙,玻璃杯打碎了一地。他們不敢打爺爺奶奶,畢竟他們已經老了,不經打。一番吵鬧過后,又恢復了平靜,喝茶的繼續喝茶,抽煙的繼續抽煙。
老頭站起身來,在場的人立刻向他望去,他頓了頓,說:“都回吧。等下一胎生出來再說。”這個德高望重的人說話是管用的,二姑父的母親也不再言語。屋里陸續退出了參會人員,他們有說有笑,似乎經歷的是一件小事,只有爺爺奶奶仍愁苦著臉。一地的煙頭還冒著煙,有幾只茶杯里掉進了蒼蠅。
三
“他家什么事做不出來,什么事做不出來……”奶奶帶著哭腔說。
“先看吧。就看老二的福分了,能不能生出一個活著的娃兒。”爺爺回道。
對啊,他家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來的。老頭子是銀行的前行長,大兒子是村主任,三兒子開了好幾個超市……這在窮山鄉已經是名門望族了。他三兒子家仗著自己有點錢,有點勢力,娶了個兒媳婦,離婚的時候硬是讓人家“凈身出戶”,一根雞毛都不讓帶走。
當天晚上我們沒有回家,住在二姑父家的平房里,這是當時村里唯一的一所平房。雖然不大,卻是唯一的。我第一次在平房里睡覺,外面狗都叫了好幾遍,可是怎么也睡不著。奶奶沒有睡覺,她陪著二姑坐到了天亮,母女倆從來沒有聊過這么久。爺爺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看著他的老妻和女兒。
天剛亮我們就回家了,二姑哭著把我們送到村口,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是該怪農村思想落后,還是該怪自己命運不濟。她是悲哀的,和眾多沒有受過教育的農村女人一樣,她們完美地承襲了“三從四德,夫唱婦隨。”夫家人說什么就是什么,夫家人成了她們一生的牢籠。有些人一輩子都沒有進過城,一輩子都圍著雞豬轉完了光陰。
回家后一直比較平靜,似乎“死胎”已經淡出了視野。不過心里都明白,這只是短暫的平靜。
臘月的烏蒙山蒙上了一層薄霜,杜鵑花樹落盡了葉子,斑鳩尋了暖和一點的地方睡覺,沒了蹤影。我不想起床,被子外面太冷。一大早奶奶就笑了起來,她從來沒有這樣開懷地笑過,她給爺爺說二姑生了一個女兒,不是死胎。這是天大的好事,雖然生的是一個女兒,但二姑父家以后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
奶奶轉遍了整個村子,挨家挨戶去買雞蛋。她臉頰紅潤了起來,滿臉笑容的和每一個人打招呼。她其實不必每家都到,三媽家的雞蛋其實就夠多了。我明白她的意圖,這是一個母親為初為人母的女兒高興,她想把這個喜訊告訴每一個人。這一天等得太久了,遲了四年的笑容撲在爺爺奶奶的臉上。爺爺開心地去后山砍了幾棵竹子,他要為小外孫女編一個小背簍,這一天他盼了很久,今天終于可以實現了。背簍是他最好的禮品,也是他引以為傲的家傳手藝。
我們是欣喜的,也確實值得欣喜,于我家還是二姑父家都是頭等大事。二姑被安置在平房里,這足以看出二姑父家對這個功臣的重視。二姑慘白的臉上都是笑容,對于她來說她完成了一個女人的頭等大事,傳宗接代。她蓋著一條猩紅色的毛毯,桌子上放著一大碗紅糖雞蛋,看到奶奶進屋,二姑父的母親馬上迎過來。
四
第二年,表妹一歲半的時候二姑父來了家里。他說:“爸媽,我家又有一個小姑娘了,這個小姑娘不能要。”
奶奶問:“有病?還是怎么回事。”
他低著頭說:“不是兒子,計劃生育抓得緊,趁政府家不知道先送人。”
奶奶瞪著他說:“這是你們自己的事,送人也好,丟了也好。以前不是嫌我家姑娘生不出來嗎?現在養不起啦?”
雖然這次也不是什么“好事”,但和前次不同,這次堂屋里只有二姑父最親的幾個家人。奶奶進去就直接坐在沙發上,她拿出老辣的氣魄,所有人都在看她,似乎她今天比銀行行長都厲害。不過這對結局沒有太大的影響,孩子還是要送人。
“有沒有給娃娃起個名字?”奶奶說。
“沒有。”不知誰說了一句。
“罷了,以后和你們家也沒有關系了。”
“就是,反正又不姓徐。”又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老頭罵了:“這是人說的話嗎?”
想想也是,她的存在會影響自己爸爸在電管所的發展,也會影響自己的爺爺,作為村主任沒有帶個好頭……這些原因足以構成送走她的理由。
她未來的父母是一對五十多歲的老夫妻,曾經有過一個獨子,后來生病去世了。婦人做過手術,無法再生育。他們比這個人口眾多的大家族更需要一個孩子,也會對孩子更好,更不會因為她是一個女孩而拋棄她。
這對老夫妻是外地人,通過熟人介紹過來的。事先二姑并不知道,她還一心想著孩子滿月要織一件毛衣。她還給我看了她早就準備好的粉色毛線,如果織出來一定是一件非常好看的毛衣,一件充滿母愛的毛衣。
二姑還蒙在鼓里,還幻想著織她的粉色毛衣。
孩子生下來就被抱走了,裹著一件藍色的小毛毯,肉嘟嘟的小手露在外面。我伸手摸了一下,她還閉著眼睛,還是我的表妹,被老夫妻接過去的時候就已經和自己的父母劃清了界限。她沒有哭,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推來推去。
二姑知道的時候老夫妻已經走了,她掉著眼淚,沒有哭出聲。她是這個家里最卑微的女人,和她的女兒一樣,命運掌控在夫家手里。她會好起來的,過十天,二十天,轉而為生一個男孩而拼命。慢慢地,她顧不得悲痛,全身的精力都要用來養家糊口。
我對周圍的人感到恐懼,他們的淡然,他們的冷血。送一個孩子就像送出一只小貓小狗。多年后,我才知道,原來不止二姑父家這樣,生養我的村子有過很多起這樣的事。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的表妹不知道過得如何,現在叫什么名字?我還記得我摸過她,拉過她的小手。她和我,和這個家庭是陌生人,沒有誰記得她,從一開始就注定彼此都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二姑后來生了兩個兒子,為她的夫家留了香火。中年以后她時常生病,多半時間都在醫院度過。退休的銀行行長的房子在一場大火中燒了,人沒有跑出來,葬身火海。二姑父失業了,電管所給的理由是一女二男,超生了。村里的年輕男人都外出打工,老人們喊著兒子沒有女兒好,養兒難防老。
隨著公路的開通,“男尊女卑,傳宗接代”的舊觀念不再被提起,女人反倒成了一家之主。往昔被現在顛倒,我記錄下這些事,不為悼念過去,只是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