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有時是痛著的（組詩）

姚輝

鳥

我們已錯過了太多鳥聲

此刻 這些鳥聲 被堆放在

河畔的巨石間 鳥聲堅硬

它們守住了鄉村的一部分法則

靈魂為何污濁？與鳥聲相比

我們即使復誦頌辭也總令人生厭

而神與時代不需要

這灰暗的吟唱

誰必須將一些鋒芒搬放到誓言上？

聽 鳥的詛咒仍舊動聽

鳥知曉土地與機構交錯的暗影

它們脫口一呼 就讓

沉入塵埃的歌者 找到了

活著的分寸

鳥該讓哪一陣風舉起多余的毛羽？

鳥在太陽的滾動中辨認神的蹤跡

鳥有清晰的未來 像葡萄葉上的那片光芒

鳥印證過的苦難還將延續

被堆放多年的鳥聲再次長出蒼綠之葉

篝火之夜

可以假設一堆篝火 你將它堆成

北斗七星傾斜的形狀 風點燃了它

那些在火光中晃動的人 可能是你的兄妹

也可能是已經死去過無數遍的你

假設火擁有三種以上的火苗 有的

像承諾 像幼年時你塞在墻縫中的紙屑

有的像一串響亮的詛咒 劃過

陰沉的云及被滄桑涂改的臉

有的 則只是火焰自己 它蜷曲

將一己之魂掛在高處 掛在人影碎落的

疼痛之地——

火不斷刪削自己的道路 它擁有過

太多方向——這一堆篝火

你盡可以將它摟在懷中 叫它

兒子 父親 或子孫們顫抖的遺忘

假設火仍發出鳥與獸最初的吼聲 火

將無法掩飾自己多余的毛發

火也削減著自己的翅膀或蹄跡

這個夜晚 太過空闊

火站在凌亂的光芒中 等一場

預設多年的急雨——

聽蟬

正午的蟬 噙著陰影

它們的鳴噪透出一抹薄薄的黃色

青岡樹上聚起云朵 這云朵

有無數棄用之翼 它想讓自己

成為樹的第五種根子 成為

蟬的喉間徐徐滑動的質詢

蟬在樹側等候另外的蟬 一只蟬

只能擁有片刻沉默 一如街市上的

奔跑者 只能放棄一條

筆直的道路

風調高了蟬的音調 如一雙手

捻亮漆黑的油燈 蟬翅

收緊夢境之紋

說出 塵世的風俗

而我記得那些消失在山野間的蟬蛻

這風的巢穴 一滴雨筑就的瑣事

讓蟬聲 復制不斷碎裂的遐想

一只蟬停在巨大的樹枝上

它鳴叫 所有山巒

傾聽著源自靈肉之外的悲喜

烈日下

蚯蚓忘記了它的同類 它抱緊

最后一粒潮濕之沙 抱緊

一柄暗紅色刀子

高粱的紅與烈日漸漸顯出區別

烈日更為多刃 更空曠

它放棄了 種種

顆粒狀的慰藉

高粱用身影護住了另外的蚯蚓

大地燃燒 但高粱在距大地七尺之上

低懸 它們是卡在烈日與

大地之間的紅色戒律

母親從地里摘回一枚苦瓜

這是烈日輪回的多重證據 我

不知道 它還能包容哪一種艱辛？

烈日與某種理想無關 但它

是其他理想的最初根系

這蚯蚓般的理想 正努力

保留著大火鋒利的形狀

而虛構的龍影突然布滿大河

像被煮沸的

某種信念

群山之影

大鳥依舊記得你的名字 從此山

到另外的各種山巒 鳥認識

風中彎曲的所有道路——亡靈與火焰的

道路——鳥飛舞 帶著不滅的火焰

繞過叢山的河總在不懈地回望

它們牽掛著什么？無數山影

遍布河面 這里的波濤

有不敢隨意放棄的種種喧響

有人在細數一己的傷痛

遠處的街衢上 凌亂的黃昏高高懸掛

鳥 如何成為黃昏的一部分？

它們仍將飛翔 仍將把山的身影

扔進最為灰暗的風聲

群山會成為多少人重復的筋骨？偌大的

高原 苦樂難以一一分發 你錯過了

幸福 也必將錯過

苦難最潔凈的光澤

而大鳥記得你的迷誤 為一片梨花

刻寫下的天穹 再次成為鳥翅翻卷的未來

群山朝南挪動腳步 它們

正緩緩回到 鳥堅韌而悠久的

守候深處……

大鳥

所有叢林 都可以

讓你成為神與火翔舞的啟示——

太陽旋轉 那些風一般卷動的

陰影 被村落掖在墻縫中

所有被鳥的矚望觸動的懷念

都注定會比三月遼闊的愛

更為刻骨

大鳥憶起誰放棄多年的憎惡？

疼痛的夢境仍將泛綠 一個被鳥聲

喊醒的人 必將隨鳥的

毛羽 升騰——

鳥從祖先的牌位上

掠過 鳥 是一種懺悔

是風的暗面隱匿多年的傳說

或許 鳥已忽略過骨縫中顫動的滄桑

鳥比天穹高遠 鳥上升

成為 太陽反復撐開的光芒

吹塤的人

捧一抔土 你吹響一千粒種子

低伏的春意

風聽著。風關閉了往事般

旋轉的影子 它在聽著

大地有時是痛著的 風

聽著——有時 大地

只能沉默——

吹塤的人不敢輕易老去 他

有比風更剛硬的骨頭 他吹響季節的

另一種想往 他必須等候

季節有些遲疑的腳步

風還在聽著 風的向往

變得嘶啞 風是整個秋天

必須守住的啟示 大地的靈魂

也在痛著 母親已老

椿樹下的母親

是塤的第一種記憶

如果冬天降臨得更快些 塤

能否記起夏日卷動的各種幸福？

——風聽著 吹塤的人

正緩緩隱入顫栗的云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