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聲響千山外

◎ 林燊

火車進入中國已經有一百多年歷史。不斷刷新的運行速度成了我們這個時代前進的注腳。

京張高鐵在去年年底開通運行，如箭的高鐵從此在八達嶺崇山峻嶺中呼嘯而過。它作為世界上第一條智能化高速鐵路牽動世界的目光，旁邊的見證者，正是110 年前中國人自主修建的第一條鐵路——京張鐵路。

隨著高鐵版圖的擴大，人們的出行越來越高效便捷，空間距離被拉得越來越近。天南海北迅速抵達，用朝發夕至都已經不足以形容其快速。然而，在高速出行的時代，我也像不少人一樣懷念起曾經陪伴我們很多年的老火車。伴隨一聲汽笛，我的那列火車也“哐當哐當”滿載著記憶穿過平原、山川與河流駛來。

在少時的記憶里，火車兩個字后面連接著的就是遠方。當年，它是人們遠行的首要選擇，直到如今，也還是一年一度春運的主角。1991年大哥考上了江蘇連云港的大學，我至今記得送行那天的情景。在晨光的輕撫中，母親和他背著打包的箱子、被子步行去三塘鋪乘坐火車，我跟著追到村口目送他們走遠。

當年小學語文課本上，我記得有一篇關于小站的文章。注視著插圖，我仿佛置身小站之中。每天隨著火車的準時到來，小站定會有片刻的熱鬧喧嘩，然后又回歸到日常的平淡、寂靜，我心里無端地生出愁緒和失落來。根據鐵凝小說改編的電影《哦，香雪》在1990 年上映，講述的也是一個和火車有關的故事。偏僻的山村因為鐵路的修建，有了一個小小的車站。隨著一聲汽笛，跟著火車而來的現代文明氣息帶給香雪和村里的姑娘們一個全新的世界。她們從好奇、恐懼到走近列車，還用山貨做起了買賣，和列車長、乘客們交談，了解外面的世界，開始編織青春美好的夢幻或夢想。

高中入學時，英語老師教我們的第一首英文歌是著名的Five Hundred Miles。第一次離開家鄉，在離家20 公里的邵東三中寄宿就讀，15歲的少年初識離愁。這首19 世紀60 年代的美國民謠，至今朗朗上口。“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如果你錯過了我坐的那班火車，你應明白我已離開，你可以聽見一百英里外飄來的汽笛聲）”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這汽笛聲將是我和同學們人生旅途中時常相隨的朋友。還是在這所湖南省唯一坐落在農村的省重點中學的課堂上，四十多個懷揣夢想的少年齊刷刷地看著班主任在講臺上用力一揮手臂，鏗鏘有力地喊道：“你們要跨長江、過黃河，考到清華北大讀書去！”

遠行的人不僅有求學的學子，也有出外謀生的人們。“長長的站臺，漫長的等待。長長的列車，載著我短暫的愛。”這是曾經在城市和鄉村流行的勁歌《站臺》。出發的人是幸運的，他們帶著希望前行，將寂寞和等待給了留守者。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大批內地城鎮、鄉村的年輕人成群結隊乘坐火車去外地打工，留下老人和小孩在家鄉等待他們歸來。從此，中國春運的規模越來越大，成為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周期性人類大遷徙。

賈樟柯有部同名電影《站臺》，里面有一幕讓我記憶深刻。汾縣文工團在下鄉表演的途中，卡車壞了在修理。文工團的青年男女們在荒原里聽到了火車的汽笛聲，于是跑過山坡，一路興奮地喊叫著追趕火車。車輪響聲隆隆，排山倒海，向著遠方呼嘯而去，他們跟在火車后面瘋狂地追逐到筋疲力盡。有影評說，這電影用歌曲描繪了整個八十年代“漂流的中國青春”，我卻覺得，那列他們追逐的火車是青春中國漂流者的背影。

兩條無限延長的鐵軌能帶給人無限聯想，它延伸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延伸到我們未曾到達的遠方。前方有太多的未知，連同捉摸不透的命運，但無法阻止人們擠進車廂，踏上這充滿了希望和冒險的旅程。

當年的火車是有呼吸的，是有節奏的，是充滿溫情的。一節節車廂都藏著人生百態，來自各個地方的人們對坐在一起自然會談天說地，打牌說笑，獨享或者分享各自帶的零食……乘務員不時推著小車經過：“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讓一下啊，讓一下。”各個車站站臺上的特色美味也等待著旅途中的人們，旅行也變得有滋有味起來。那時候，遠在異鄉的大學生返鄉，一般都是老鄉們相約結伴而行，男生照顧女生，高年級學生照顧新生。這樣一趟返鄉或者歸校的旅程，青年男女們自然也多出了許多故事，不經意中也會成就佳話。

我無意在回憶中美化這些而無視其他，《天下無賊》里的故事也是發生在火車上的，當年，斗毆、扒竊、詐騙現象也不曾絕跡，春運、暑運的很多時候火車擁擠不堪、環境臟亂也是現實。實際上，車廂就是社會的縮影，有真善美，也有假惡丑。陽光照射的地方，必然在背后伴生著陰影。只是，我們的記憶總會去選擇更多美好。

如今的高鐵，座位設計同飛機上的座位一樣，大家都面對同一個方向，失去了當年面對面的社交場景。大家上車后，放下行李打個盹，在平板上看會劇，用手機聊會天，目的地已經到達。快捷之余，仿佛少了些什么。可這就是加速的時代，田園牧歌離我們遠去。時代的變遷中，遠去的已經遠去，該來的不期而至。正如當年汽車、火車的興起，取代了過去長期稱雄的水運。許多曾經依水而建的城鎮也失去了昔日榮光，“孤帆遠影碧空盡”“江楓漁火對愁眠”，我們只好去這些古詩詞中追憶過往。懷念一切美好，但惆悵大可不必。

（圖/包圖網）

林燊有話說

大到國家、民族，小到家庭、個人，我們在時代的列車上沒法跳車。不管風吹雨打，且共從容。時代飛速向前，我們從容不迫地去迎接更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