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崇的故事

◎ 舟子

70 年代的美好

耿直“老司機”

老崇出身行伍。17 歲風華正茂、熱血激揚的年華，老崇去了北國雪鄉，穿上有四個大口袋的軍裝，是族中上下乃至全村人的驕傲。老崇入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給高中時代愛慕的女同學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因為上心，他一早就把女同學的住址給默默記下了。遠在千里之外、老實木訥的老崇憑借信件攻勢，征服了當年校園里樂觀灑脫的焦點女孩。

“我上學那會兒，作文是在課堂上被老師當成范文讀給同學們聽的！”老崇為自己的“成功”剖析了緣由。大家窩在他那四平方米的小保安室里烤火的時候，總喜歡樂滋滋地聽他說他的過往。于是，大家心生好奇，讓年輕的老崇念念不忘的焦點女孩究竟是啥模樣。老崇也不加描繪，非說沒啥好說的。大家就在老崇的只言片語里腦補，同時耳畔響起那首《小芳》的旋律：“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好像那個年代，大家心儀的姑娘都是這般模樣，閃爍著清澈的美、樸素的光。

后來有一天，大家見著本尊了。辮子沒了，眼睛也給豐滿的圓臉擠小了，但是一被求證，少女的嬌羞就在止不住的笑意里回來了。真是美好。

老崇在單位里的工齡到了年限，就選擇了退休，怎奈又閑不住，便來我居住的小區當值班守衛。

老崇生性耿直，事兒做得一絲不茍。哪個老板找了他真是賺了，招他一個人相當于招了三個人。人和人打照面，總有氣場相交，老崇的實誠良善是骨子里的，不著刻意對誰都釋放，對誰都笑臉相迎。而且，以他的年紀，大家平日對他也更謙和些。我想他值班守門不應惹人鬧心，但事情總有意外。

這天，老崇在保安室門口和兩個小年輕激烈爭吵，引得眾人圍觀。原來一個年輕的司機想開車進來蹭停車位，被老崇給攔下了。老崇認臉的技術一流，自己多年的“老司機”經驗又讓他把車牌記得比車輛識別器還靈光。不是小區內的車，又非住戶訪客，自然是不讓進門的。這對老崇來說就是職責所在，可年輕的司機覺得這老頭不識相，通融一下又何妨？講規矩的碰上壞規矩的，口角就這么發生了，吵到激動處，那力強氣盛的司機揚起了拳頭，正被同行的人強拉著。

出門返家的我定睛一看，旁邊那個拉住司機的人眉眼好生熟悉。我在腦海里火速搜尋，終于搜到了——他是我差不多20 年未見的一個初中同學，當年就是班里男生中難管的刺頭，如今脾性也沒見長進。

我走上前喚他一聲：“好多年不見，這是干啥？”他神色有些尷尬，畢竟這不是重逢敘舊的場合：“啊，竟然在這里遇見。”

我看看老崇，他依舊義憤填膺，背脊挺拔。于是我說：“這是我叔，脾氣不好，沒大事，別吵了。”

同學恍然大悟：“你看，你看……”回頭他又說道：“哎呀，是熟人，誤會誤會！”頓時，那個司機拉下一臉怒氣，不發聲。兩個人退回車里隨即走人。

老崇雖沒再言語，可胸中仍正義凜然，在他那斗室里氣鼓鼓的。大家都勸他，年紀大了，切莫生氣。“要不是人家認識，你早就吃拳頭了。他要停就讓他停一會兒，說清楚停多久，你收個停車費就得了。”他家“小芳”聞風趕來了。

老崇不干，擲地有聲地說：“這樣能值得好班？！”

大家默默走開，內心里卻極是佩服。

那點酒事兒

老崇好酒，當年的血性仿佛都寄托在了酒桌上的勇者無畏之中，但當班時間從不沾酒。他有固定的酒友，大家都到了享受閑適的年紀，便隔三岔五地輪流做東組織酒局。老崇在酒桌上憨得很，人家敬酒從不推辭，推杯換盞喝個暢快。

有段時間，老崇身體不大好，遵醫囑戒酒戒煙。我們還很為如此聽話的老崇高興，畢竟健康最重要。

我有次拿了幾個進口的酒心巧克力吃，跟鄰居推薦它的貨真價實、酒味醇厚，不想勾起了老崇的酒蟲，他過來討了一個去。我追上去，一股腦兒塞給了他，回來心里又開始擔心：老崇怕是戒不了酒了。

果不其然，節儉的老崇自打把煙徹底戒了之后，口袋里省下的錢就用來買平價二鍋頭和鹵菜了。想到他經歷半輩子風雨，熬到這把年紀，要剝奪他唯一的愛好似乎有些殘忍，大家也就不念叨那點酒事兒了，還間或把自家的好酒送去，換他的二鍋頭回家做菜。他樂呵呵的，開心得純粹。

過了些日子，老崇不見了，據說是被他家“小芳”帶走了。他們添孫了，過含飴弄孫的日子去了，留給我們深深的想念。

（圖/包圖網）

舟子有話說

人行走于世，總會有各種各樣的遇見：身懷絕技的往往深藏不露，半吊子功夫的卻恨天不夠高；不知愁滋味的年少輕狂，看透世間百態的卻沉默是金……老崇絕對是我遇見的人中最具有正能量的那一種。他有上一輩人的自尊堅毅，對生活秉持樂觀的態度，對子女無私付出，骨子里又挺“認命”，說白了，就是對社會賦予的角色表現出高度的認同感并具有極強的適應性。在此，我借這篇小文，也借老崇向父輩人表達自己的敬與愛吧！